****大典的鼓乐声从太和殿一路铺到了朱雀大街，整座皇城都浸泡在一种亢奋而虚假的喜悦里。
楼黎站在鸾仪殿的窗前，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皇后吉服。
翟鸟纹，八尾凤，金线绣成的祥云从领口蔓延到裙摆，每一针每一线都刺得她浑身发疼。
这不是她想要的衣裳。
“娘娘，该去太和殿了。”
侍女青禾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
楼黎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脏东西。
太和殿的方向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那是****在向她的丈夫、她亲手扶上帝位的男人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江宴。
七皇子，冷宫里的废物，她用了十年时间浇灌出来的帝王。
十年前她从雪地里捡起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少年时，他抬起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说：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江宴此生，衔草结环，无以为报。”
她信了。
她教他读书，替他谋划，为他笼络朝臣，替他上阵杀敌。
将军府的人脉、她爹的兵权、她自己的命，全都押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她以为自己在浇灌一棵树，等着它参天蔽日，然后她可以在树荫下歇一歇，和那个男人一起看尽天下繁华。
可她错了。
树长大了，第一件事就是遮住太阳，让所有曾经浇灌过它的人都活在阴影里。
“娘娘？”青禾又唤了一声。
楼黎收回目光，转过身。
吉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六岁，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眉宇间是刀剑刻出来的凌厉，再也没有十六岁时的天真和柔软。
十年。她给了这个男人十年最好的年华，换来的是一顶凤冠和一道无形的牢笼。
“走吧。”她说。
鸾轿从鸾仪殿抬到太和殿，一路铺着红毯，两侧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楼黎端坐在轿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笑容她练了十年，已经练到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太和殿内，江宴已经坐在了龙椅上。
他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俊，气度雍容。
谁能想到十年前他还是冷宫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是楼黎，是楼黎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楼黎走进大殿，每一步都踩在文武百官的目光上。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有鄙夷。
她在这些目光中走过了十年，早就习以为常。
她在丹陛之下站定，按照礼官的指引，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叩一次，她都能感觉到头顶那顶凤冠的重量，不是金玉的重量，是屈辱的重量。
“皇后请起。”
江宴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柔情。
楼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有她曾经以为的深情。
但现在她看得更清楚了——那里面还有一样东西，叫做“居高临下”。
他是皇帝了。
而她，只是他的皇后。
一个工具人的皇后。
大典结束后，江宴在承乾宫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他们两个人——江宴没有母妃，没有兄弟姐妹，他的“家人”只有楼黎。
而楼黎的父亲楼镇山远在北境**，几个兄长也都在军中，没有一个能来参加女儿的封后大典。
“阿黎，你怎么不吃？”
江宴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碟中，“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楼黎看着那块桂花糕，忽然想笑。
她确实爱吃桂花糕。
但那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十年过去了，她早就吃腻了。
可江宴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他只知道十年前的那个楼黎喜欢什么。
在他眼里，她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永远是他需要讨好和利用的那个将军府大小姐。
“多谢陛下。”
她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江宴看着她吃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放下筷子，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下来：
“阿黎，朕能有今天，全是因为你。朕答应你，这辈子，朕一定好好待你，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楼黎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