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天下事，无非是锅里碗里的事，无非是炕上地下的事。锅里有食，碗里有饭，人便活得踏实；炕上有人，地里有活，这日子便有了嚼头。可这嚼头里头，总夹着些砂子，硌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在嗓子眼里磨着，磨得人心里头起了茧子，茧子底下又生了刺，刺**，*着，疼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故事发生在鲁南一个叫柳沟的村子。说是柳沟，其实柳树早没了，倒是村东头沟沿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夏天吊着一串一串的槐花，白得像雪，香得腻人。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散落着，像一把随手撒出去的黑豆，有的滚进了洼处，有的落在了坡上，有的卡在石头缝里，动弹不得。
村中间偏西，有三间青砖瓦房，在这片土坯墙茅草顶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这房子是王德贵的。王德贵今年五十有三，在柳沟村算得上头一号的人物。他早年当过几年兵，转业后在公社食堂做过饭，后来公社散了，他回了村，凭着在食堂学的那点手艺，红白喜事给人做席面，慢慢攒了些家底。再后来，他又养了一群羊，羊生羊，利滚利，如今圈里少说也有七八十只。村里人见了王德贵，都喊一声“贵叔”，语气里带着三分敬、三分羡，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王德贵长得不高，但结实，一张方脸**头晒成了紫檀色，眉眼不算难看，就是鼻子有些大，趴在那张脸上像半截红薯安错了地方。他走路快，步子碎，两只脚倒腾起来像鸡刨食，身子微微往前倾，好像总在追赶什么东西——说不好是钱，是名，还是别的什么。
他媳妇叫赵秀英，比他小两岁，年轻时是柳沟村的一枝花。现在这枝花谢了大半，花瓣耷拉着，颜色也褪了，但骨架还在，瘦瘦高高的，走路腰板挺得笔直，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高处往下压，带着一股子冷峭劲儿。赵秀英不爱说话，但一张嘴就能把人噎个跟头。村里人背地里叫她“赵冷脸”，也有促狭鬼叫她“王门神”——说她往门口一站，连讨饭的都得绕道走。
这两口子有一儿一女。儿子叫***，二十四了，在镇上农机厂当工人，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