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黑得看不清台阶。我扶着墙往下走，电动车钥匙攥在手心，冰凉得像一小块铁。楼外风很硬，三月末的清晨还带着冬天没退完的寒气，我把头盔扣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配送软件已经开始派单。
第一单，热豆浆和两笼小笼包，送去一公里外的写字楼；
第二单，24 小时药店买退烧贴；
第三单，连锁便利店的关东煮和饭团。
我跨上电动车时，天还没亮。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已经认识我了，见我又这么早出来，只叹了口气：“苏岚，今天也这么早啊？”
我笑了笑：“早点单多。”
其实不是早点单多。
是我必须趁着清晨把能赚的钱先赚了，七点之前回家，给女儿做早饭，送她去***，再赶去上午十点的直播助理兼职。中午下播以后，我得去菜市场买菜，下午三点去医院给婆婆拿药，四点半再去接女儿放学。晚上如果丈夫“加班”，我还要继续跑两个小时众包。
我一天能睡满五小时，已经算运气很好。
红灯前，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眼我们家那栋楼。
七楼，东边第二个窗户，没有灯。
顾承安还在睡。
或者说，他大概刚睡。
因为昨晚一点半，我起来给女儿盖被子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脑敲字。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特别认真。我给他热了一杯牛奶，他接过去，低声说：“项目快收尾了，这阵子熬过去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有一点我很熟悉的疲惫。
那是我爱了很多年的样子。
也是我至今没有戳穿他的样子。
可只有我知道，顾承安那台电脑，已经三个月没有真正登录过公司系统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班可以加。
他半年前就失业了。
而这件事，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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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发现顾承安失业，是在去年的九月。
那天女儿发烧，***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我在直播间**一边给品牌方改口播词，一边往外跑，打车去***的路上，顺手给顾承安发消息。
我说：岁岁发烧了，你今天能早点回吗？
他回得很快：我在开会，走不开。你先带她去医院。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在一家母婴品牌公司做电商内容运营，工资不高，但还算稳定。顾承安在互联网大厂做用户增长，薪水比我高很多，工作也一直忙。他常常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消息，周末也经常被临时叫回公司。
结婚六年，我早就习惯了他的“走不开”。
可那天很不巧。
我带着岁岁在儿童医院排队输液时，公司 HR 给我发来一份离职证明模板，叫我帮忙转给顾承安，说系统里他的邮箱停用了，麻烦我代为转达。
我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回她：你发错人了吧？
HR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才发过来一句：抱歉，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怀里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忽然觉得整条走廊都在轻微摇晃。
后来我才知道，顾承安被裁已经两个星期了。
他没告诉我。
他每天照常早起、穿衬衫、拿电脑包出门，在地铁站坐一会儿，再换去附近图书馆，或者在商场里找家咖啡店坐一天。晚上按平时的时间回来，继续说今天开了几个会、客户多难缠、老板多烦人、项目多急。
他把失业，演成了一场还在正常运转的生活。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等女儿睡着后，坐在客厅里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承安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很久都没动。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低声说：“我怕你担心。”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顾承安，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那你失业了，为什么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他把烟摁灭，回头看我，眼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点我说不清的羞耻。
“苏岚，我三十四了。”
“房贷每个月一万七，岁岁马上要上小学，爸的心脏支架还要复查，**腰椎手术排在年底，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突然没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