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叫做《亡证》,是作者涛子书屋的小说,主角为陈国栋刘建国。本书精彩片段:第一节 雨夜放走的人------------------------------------------,港城。,司机老周觉得不对劲。,不是碎砖烂瓦那种松散,是硬中带韧,像挖进了什么被压实了的东西里。他熄了火跳下车,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腐的甜味。他走近那个刚挖出的深坑,看见土层断面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弧形,像塑料管,又不像。,伸手拨开浮土。,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质地。他愣住了三秒钟,...
他正在想这件事,身后传来汽车关门的声音。陈国栋到了。
四十七岁的陈国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像是被港城潮湿的海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到了坑边反而慢下来,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把这个坑给我挖干净。一厘米一厘米地挖。”
挖掘机被调走了,换成了铁锹和毛刷。这是考古的挖法,不是刑侦的挖法,但没有人质疑陈国栋的决定。十年前“连环绣匠案”的侦破过程至今还在警校的教材里,那案子让陈国栋从一个普通的***长变成了港城刑侦史上的传奇,也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没动过——不是因为升不上去,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走。
“绣匠案”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一直这么觉得。那案子虽然破了,凶手虽然判了****了,但陈国栋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谈论过它。每年6月15日,他都会请假一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走过去,把初步勘查的情况汇报了一遍。陈国栋听着,没怎么说话,目光一直盯着那截露在土层外面的手臂。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忽然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看到**时那种惯常的专注或凝重,而是一种他从未在陈国栋脸上见过的神情。
像是恐惧。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亲手抓过上百个***的老**,在一具无名白骨面前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陈国栋似乎意识到了**的目光,很快恢复了常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让法医尽快出报告,”他说,“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是在当天下午完全出土的。
法医老孙带着两个助手整整清理了四个小时,把坑底的每一寸土都过了一遍筛子。结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诡异。
死者是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时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十到十二年前,也就是1983到1985年左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舌骨断裂,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但让老孙真正在意的是另外两个发现。
第一,死者的双手被绳索从手腕处**在身后,绳索已经腐烂成碎片,但**的痕迹清晰可见。第二,死者的衣物在掩埋时就已经被剥光了,只剩下内衣。老孙在清理过程中没有发现任何衣物残片,这说明**在被埋入地下之前,是**的,或者近乎**。
“这不是普通的**埋尸。”老孙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对陈国栋说,手里的镊子夹着一小块从土层里筛出来的黑色颗粒,“你看这个,是棉絮腐烂后的残留物。她的嘴被人塞了东西,可能是布条之类的。”
陈国栋没说话,目光落在棚子中央那张塑料布上摆放着的白骨上。骨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像是被漂白过一样。那双手的指骨蜷曲的姿势尤其引人注目,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拼命抓握什么东西。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证物袋。
“还有这个。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发现的。”
证物袋里装着一小片暗褐色的东西,干枯、卷曲,比指甲盖还小。陈国栋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皮肤组织?”他问。
老孙点头:“人类的皮肤组织,嵌在指甲缝深处,量很少,但足够做DNA了。从嵌入的深度和角度判断,不是死后沾染的,是死者在死亡过程中用指甲从什么东西上刮下来的——很可能是从某个人的身上。”
“她在被人**之前,先抓伤了凶手。”
“对。”
陈国栋把证物袋还给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遮阳棚外面的工地上,技术科的人还在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警犬在废墟里来回奔跑,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吠叫。拆迁工地的远处,老城区的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那些被拆了一半的楼房里还残留着窗户、门框、褪色的春联,像一张张半张的嘴。
“尽快做DNA比对,”陈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先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如果没有匹配,再考虑别的。”
老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陈国栋叫住了。
“老孙。”
“嗯?”
“指甲缝里的那点东西,你先不要入库,手工比对。”
老孙愣住了。手工比对意味着要用显微镜一格一格地看档案照片,这意味着几天甚至几周的工作量,而计算机入库只需要几秒钟。
“陈队,你是不是怀疑什么?”老孙问。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转身朝着坑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废墟上,像一条黑色的裂缝。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的‘连环绣匠案’?”他忽然说。
老孙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记得。整个港城刑侦系统没有人不记得。1985年夏天,港城接连发现了四具女尸,每一具都被凶手用极其**的方式杀害,身体表面被针线缝合出某种图案,像刺绣一样。媒体给凶手起了个外号叫“绣匠”。那个案子当年轰动一时,省厅督办,市局成立专案组,陈国栋是专案组的副组长。案子最后在1985年底破了,凶手是一个叫赵志成的裁缝,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1986年春天执行枪决。
但是老孙知道一些外界不知道的细节。他是当年做尸检的法医之一,那四具女尸的检验报告上都有他的签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说……”老孙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陈国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古怪的恐惧,而是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某种沉积了十年的东西正在从他的眼底慢慢浮上来。
“这个死者的死亡时间,”他指了指塑料布上的白骨,“最早可能是1983年,最晚不晚于1985年。这个时间窗口,恰好在我们办‘绣匠案’之前。老孙,你想想,当年那四个受害者的名单里,有没有身份不明、始终没确认身份的人?”
老孙想了想,摇头:“四个人的身份都确认了。第一个是纺织厂的女工,第二个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第三个是夜校的老师,**个是——”
“够了。”陈国栋打断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塑料布上那具蜷曲的白骨。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骨头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从颅骨一直延伸到脚趾。他突然想到一个词,一个他以为早就被埋葬在十年前的词。
错杀。
如果他当年杀错了人,如果真正的“绣匠”还在这个世界上,那他这十年来的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对着镜子刮胡子时看到的自己,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有人来了。
陈国栋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工地的临时道路上开过来,卷起一路尘土。车在警戒线外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刘建国。
刘建国比他大五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快步走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看见陈国栋,劈头就问:“听说你调了挖掘机?”
“是。”
“你挖出了什么东西?”
陈国栋没回答,侧身让开,让刘建国看到了塑料布上的白骨。刘建国盯着看了几秒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然后他转头看向陈国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之间才读得懂的含义。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陈国栋说。
刘建国的表情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了。十年以上,意味着这具**和“绣匠案”可能没有直接关系,意味着他们不需要面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但陈国栋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死者的双手被反绑,颈部有勒痕,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凶手在掩埋**之前剥光了她的衣服。”陈国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还有,她的指甲缝里有别人的皮肤组织。”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老**之间的无声对峙。最后,刘建国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陈国栋能听见。
“你想到了什么?”
陈国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刘局,你还记得林美珍吗?”
刘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突然**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里。十年前,不,十二年前,港城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省的银行劫案。三个蒙面人持枪**了位于中山路上的工商银行储蓄所,抢走现金十七万八千元。案发后第三天,两名男性嫌疑人在逃跑途中被击毙,第三名嫌疑人携带赃款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那个在逃嫌疑人的名字,就是林美珍。女,时年二十六岁,曾是那家储蓄所的柜员。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林美珍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年的专案组追查了两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一无所获。案子渐渐冷了,积压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偶尔被人提起,也只是作为一个悬案的案例。
但是现在,在这个拆迁工地上,在这具无名白骨面前,林美珍这个名字忽然有了新的重量。
“你该不会以为……”刘建国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我以为的是什么。”陈国栋说,“但我需要查清楚这个女人是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塑料布上的白骨上,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显示是从本市寄出的。他当时急着赶赴现场,没来得及拆开,随手塞进了夹克口袋里。
他现在想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撕开封口,里面是一盒VHS录像带。录像带的背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四个字:
陈国栋收。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手指微微发凉。那种笔迹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某个他至今不愿意回想的夜晚。
“这是什么?”刘建国注意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录像带。”陈国栋把信封和录像带重新塞回口袋,“有人寄给我的。”
“什么内容?”
“我还没看。”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他在那一瞬间注意到,陈国栋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跟***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老**,手在发抖。
黄昏时分,陈国栋独自回到了刑侦大队的办公室。技术科的人已经下班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盒录像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没有录像机。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小林家的号码。
“林儿,你家里有没有录像机?”
“有啊陈队,怎么了?”
“明天带来,借我用一下。”
“行,明天一早我带过去。”
挂了电话,陈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静,窗外是港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潮湿的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画面。
1985年6月15日,雨夜。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楼房,雨水从破损的雨棚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汇成小溪。他站在巷口,雨衣的兜帽被风吹掉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裙子被雨水浸透了,紧紧裹在她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了,他听不清。
后来他回忆过无数次那个夜晚,试图想起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他只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他至今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陈队长,你还记得我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窗外是港城的夜色。那句话不是从现实中传来的,是从他记忆深处某个他竭力想要遗忘的角落里钻出来的,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盒录像带。标签上那四个字的笔迹,和记忆中那个雨夜里的某样东西如出一辙。
明天,等小林把录像机带来,他就会知道那卷带子里到底录了什么。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林美珍,这个在十二年前被宣告死亡的银行劫案嫌疑人,这个名字的主人,这具白骨可能对应的身份,她死前指甲缝里嵌着另一个人的皮肉组织。
而那个被她抓伤的人,可能还活着。
不。
不是可能。
陈国栋知道那个人还活着。因为那个雨夜,1985年6月15日的雨夜,他亲手放走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