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我就给镇上钱家洗衣裳。
冬天河水冻手，冻疮裂了一层又一层。
钱家小姐嫌没洗干净，一巴掌扇我脸上。
直到三个锦衣男人跪在河滩上——
"郡主殿下，王爷找了您十四年。"
我看了看满手的疤。
十四年的账，该算了。
第一章
腊月的河水能冻死人。
我蹲在青石板上，**钱家三少爷的锦袍。缎子滑得抓不住，沾了油渍的地方得用指甲一点一点抠。
指甲劈了。
血丝渗进皂水里，一缕一缕的粉。
我把指尖**嘴里，咸腥味在舌根上散开。
"草丫！"
翠儿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我一抬头——钱绣儿正站在河堤上，撑着一把鹅**油纸伞。
她今天穿了件新裁的桃粉夹袄，绣着牡丹团花，腰间坠一只银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昨儿让你洗的裙子呢？"
"洗了，晾在——"
"拿来我看。"
我站起来，脚踩在湿石板上打了个趔趄。从竹竿上取下那条裙子，攥着湿布爬上河堤，双手捧到她面前。
钱绣儿拈起裙角，翻来覆去摸了一圈。
"这儿。"她指着一个针眼大的白点，"这是什么？"
我凑近看了看。
那是布料原本的纹路。
"小姐，那不是污渍，是——"
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半句话还卡在齿缝里。
右脸一炸，整个人踉跄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
"洗不干净就别洗！三十文养个废物！"
钱绣儿甩了甩手指，皱着眉头，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重洗。再不干净，这个月工钱全扣。"
翠儿在后头捂嘴："三十文也叫工钱？"
两人笑着走了。银铃铛叮叮当当，越来越远。
我跪在石头上，捡起掉在泥里的裙子。
没说话。
说什么？说你那裙子本来就有白点？说三十文不够我买药裹手上冻疮？
说了，她听吗。
她是钱家的大小姐。我是赵家捡来的野丫头。
她有银铃铛。我有冻疮。
这就是命。
我重新蹲回河边，把裙子泡进水里。冰水漫过手腕，冻疮裂口泡得发白，疼得我牙关打颤。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三匹。
我没回头。镇上偶尔有外地客商路过，不稀奇。
马蹄声停了。
很长一段沉默。
"……是她。"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
"右肩胛下三寸，朱砂痣。"
我的手停在水里。
慢慢回头——
三个男人立在河滩上。
为首的五十来岁，靛蓝锦袍，料子好得在日光下泛水光。腰间一块白玉佩，通透无瑕。他身后两人，黑衣劲装，腰悬长刀。
锦袍老者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他撩袍——
跪了。
膝盖砸在河滩碎石上，溅起泥水。
身后两个佩刀汉子紧跟着跪下。
三个大男人，齐刷刷跪在河滩泥地里。
我手里的棒槌掉进水里，漂走了。
锦袍老者抬起头，满脸老泪纵横："沈王府管家福全，奉王爷之命——恭迎郡主殿下回府！"
"……"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一抖，腰间别着的镰刀松了，"咣"地砸在我脚背上。
疼。真疼。
但我顾不上疼。
天爷啊。大白天，三个壮汉当街下跪叫我郡主。***的现在都这么卖力了？
我撒丫子就跑。
鞋底踩在湿石板上打滑，一只鞋飞了，我光着脚踩着泥往田埂上蹿。
"郡主！"
身后传来那老者急切的喊声。
"郡主——您右肩胛骨下三寸有一颗朱砂痣！那是您出生时王妃亲手验过、记在宗册上的——"
我的脚钉在了泥里。
右肩。朱砂痣。
从记事起那颗痣就在那儿。赵婆子说那是胎记，不值钱，别当回事。
我停了。
回头。
福全跪在原地没追。他双手高举一块锦帕，帕子上托着一小片布料——不是帕子，是一块婴儿襁褓的碎片。泛黄的细棉，上头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密得一丝不苟。
"王妃亲手绣的，"他声音哑了，"十四年，王爷贴身带了十四年。"
河堤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扭头——钱绣儿还站在不远处，鹅黄伞歪了，伞骨戳着她的肩。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得**。
翠儿张大了嘴，帕子掉在地上。
我没看她们。
我走回去。
走到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