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银光
我第一次认真思考白银的价格，是在张教授那堂被称为“醒世恒言”的宏观经济学专题课上。
那是北京三月一个沙尘暴将至的午后，教室窗外的天空泛着不祥的橙**。张教授站在讲台前，没看讲义，也没用PPT，只是用他那口带点江浙口音的普通话，平静地叙述：
“人类历史上，所有大宗商品泡沫的破裂，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当街头巷尾的普通人开始狂热谈论它时，距离**通常只剩最后三个月。”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需求/供给”，又在下面对应位置分别写下“真实”和“叙事”。
“真实的需求来自工业、首饰、投资。但泡沫的需求，来自故事。”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而人类最古老、最动人的财富故事，往往和金属有关。”
教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后排同学转笔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声卷过老教学楼墙外爬山虎枯藤的窸窣。那是我大学生活的第三年，在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读着一个不好不坏的专业，对未来最大的想象是毕业后能进一家国企，或者考个***。
“以白银为例。”张教授推了推眼镜，“工业需求年增长2%到3%，矿产供给基本稳定。但过去六个月，银价涨了40%。多出来的那部分，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等了几秒，自问自答：
“是恐惧。对货币贬值的恐惧，对通胀的恐惧，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当人们不再相信纸币，就会转身拥抱那些埋在地下几千年的东西。”
下课铃响了。张教授合上讲义，在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嘈杂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前排几个还没离开的学生说：
“但恐惧是面哈哈镜，会把一切都扭曲变形。包括价值。”
我犹豫了几秒，抱着《货币金融学》课本走上讲台。
“教授，如果……如果现在有人想投资白银，您觉得……”
他抬头看我，目光透过镜片，有种实验室里观察样本的专注。“你是想问，现在进去还能不能赚钱？”
我脸有点热，点点头。
“能。”他说得很干脆，然后顿了顿，“也许还能赚不少。在泡沫破灭之前，狂欢总是最**的。”
“那您认为泡沫什么时候……”
“当白银计价下的劳动价值跌破历史常数的时候。”他收拾好公文包，拎起来，“举个例子，如果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起古代一个工匠一个月能挣到的白银，那要么是我们生产力倒退了——这显然不可能，要么是白银价格出问题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当然，这只是学术讨论。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是标准免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沙尘暴的前锋已至，天空从橙黄变成浑黄，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个旧玻璃罐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宿舍里亮着，财经新闻推送不断弹出：“白银突破20元/克，创八年新高通胀预期加剧，贵金属避险属性凸显知名分析师：白银将迎来十年牛市”。
我翻了个身，上铺传来室友均匀的鼾声。另一个室友在说梦话，含糊地念叨着“涨停……涨停……”
所有人都疯了。或者，即将疯。
二、抉择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在一周后。那时银价已经站上22元，媒体开始用“狂暴上涨”这样的词。
母亲接的电话，**音里是电视财经频道主持人亢奋的声音。
“妈，你们没买白银吧？”
“啊？白银？哦哦，你表叔前阵子提过……”母亲的声音有点飘忽，像在忙别的事，“儿子你等等，我在看盘——”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大嗓门：“涨了！又涨了！老李，快，再买五手！”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我坐最早一班**回家。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刷遍了所有能看到的白银分析。论坛里，贴吧里，微信群聊截图里，到处是暴富神话。有人说十万变三十万，有人说押房入市，有人说辞职全职炒银。一个帖子标题是“白银才是真正的货币，纸币都是废纸”，点赞过万。
家里气氛像过节。不，比过节还热闹。
客厅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