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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囚笼
我冲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鞋跟刮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哀鸣。
站台上空无一人。
头顶的白炽灯管有一半是灭的，剩下的那些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把瓷砖地面照得像停尸房。远处隧道口吹来的风带着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冷得刺骨。我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肺像被砂纸磨过。加班到十一点半，改完最后一版该死的海报，冲出写字楼狂奔了十五分钟，就为了赶上这趟末班车。
广播响了。
“开往北苑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请乘客站在安全线内等候。”
声音失真得厉害，像是从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我甚至没听清是哪个站台。管他的，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只有这一趟车。
地铁裹挟着更冷的风冲进站台，车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车厢里亮着灯，但看起来空荡荡的。门开了，发出气压释放的嘶声。我一步跨进去。
车门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那股寒意突然加重了。
不是温度降低那种冷。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尾骨那里爬上来，缓慢地，坚定地，钻进后颈的皮肤。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回头。
车门玻璃外，站台的灯光迅速后退，缩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然后被隧道完整的黑暗吞没。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以及，我身后车厢的景象。
不是空的。
我猛地转身。
车厢里大约有七八个人，分散坐着。离我最近的一个，就在对面那排座位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是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再远一点，有个女人靠着窗，似乎睡着了。更远处，有人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脸。一切都很正常，末班车上疲惫的乘客该有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找了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把沉重的电脑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
00:00。
数字清晰，一动不动。我皱了皱眉，拇指划过屏幕，锁屏，再按亮。
还是00:00。
我点开设置，检查时间与日期。系统时间显示就是00:00。我尝试手动调整，手指在“时”那一栏滑动，数字跳动，但一松手，又弹回00。分和秒也一样，死死钉在00。
没信号。信号格是空的，连紧急呼叫的标识都没有。
心跳漏了一拍。手机坏了？不可能，刚才在办公室还能用。是地铁隧道里信号屏蔽？可时间怎么会……
我抬起头，想看看车厢里的电子显示屏。通常那里会显示下一站和当前时间。
显示屏是黑的。一片纯粹的、不反光的黑，像一块被挖掉的矩形伤口。
不对劲。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设计师的职业病让我开始观察细节。车厢是普通的六节编组*型车，内饰不算新，但保养得还行。灯光是常见的日光灯，只是光线似乎比平时要冷白一些，照得人皮肤发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旧书报受潮，又混合了一点……铁锈味？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那个低着头的男人。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像是用力握着膝盖。他在紧张？还是只是睡着了保持姿势？
我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可能稍微长了一点。
就在那一刻，他猛地抬起了头。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五官的轮廓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画面，布满跳动的雪花和扭曲的线条。但我能“感觉”到，那张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凹陷，正“看”着我。
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秒。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对视不能超过三秒！那声音毫无来由，却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
就在那个“三秒”的念头升起的瞬间，我猛地移开了视线，死死盯住自己脚下电脑包的黑色尼龙面料。
眼角的余光里，那个男人……缓缓地，重新低下了头。恢复成最初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