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夫君生下九个孩子。
十月怀胎九次，我的腰在第六胎后就没再直过。
夫君说我是他最爱的人，说那个续弦的主母不过是明媒正娶的体面。
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今日，我坐在这园子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连一碗热茶都没人送来。
丫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请罪："夫人，九位少爷小姐……都在主母院里伺候着呢。"
我愣了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01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这座别院的枯枝。
我坐在这院子里的石凳上，已经是一个下午了。
身上那件半旧的袄子，早就抵不住寒气的侵袭。
我的腰佝偻着，像一张拉不开的旧弓。
这是生下第六个孩子后落下的病根，到现在，已经疼了快十年。
丫鬟小翠第三次走过来，手里依旧空空如也。
她不敢看我，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夫人，还没……”
我抬起眼，看着她。
我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承远呢？”我问。
我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
顾承远，我的夫君。
那个曾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
小翠的身子抖了一下。
“侯爷……侯爷在主母院里。”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宋锦绣，二十年前明媒正娶进门的续弦主母。
顾承远曾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娶她不过是为了侯府的体面，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嫡母身份。
他说，他心里最爱的人，永远是我。
我信了。
我为他十月怀胎九次，从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变成如今这副腰都直不起来的模样。
我看着那九个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如今一个个挺拔俊秀的少年郎，或是亭亭玉立的俏姑娘。
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可是，今天是怎么了。
从午后到现在，这院子里，除了小翠，再没见过第二个人影。
我有些渴了。
早上送来的那壶茶，早就凉透了。
“我想喝口热茶。”我对小翠说。
小翠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
“厨房说，今天的热水都送到主母院里去了，那边人多，用得多。”
“说要热水，得……得等。”
我沉默了。
是了，宋锦绣病了。
听说是前几日受了风寒，一直不见好。
整个侯府的人，大概都围着她转吧。
我看着自己这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为九个孩子缝制过上千件衣衫，为顾承远熬过无数个夜晚的汤药。
如今，却连一碗热茶都换不来。
风更大了。
吹得我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我感觉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人老了，身体败了，身边又没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也好。
死了，也就解脱了。
只是，我那九个孩子……
我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刚及笄，我说要亲手为她准备嫁妆。
我的长子，如今在朝中任职，前途大好，我说想看他娶妻生子，我来带孙子。
……
想到他们，我这颗快要沉寂下去的心，又被扯得生疼。
他们在哪儿呢？
自我搬到这个偏僻的别院养病，他们好像，也很久没来看我了。
一开始是三五天来一次。
后来是十天半月来一次。
到这个月，好像，一次都还没来过。
“我的孩子们呢？”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一下午的问题。
“九位少爷小姐……他们……”
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剩下风声，和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
“说。”
只有一个字。
却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小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终于决堤。
“夫人，您别问了，您别问了……”
她哭得厉害。
可我却异常的平静。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
“他们，在哪儿？”
小翠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同情与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