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师教了我三年书。
“晶晶，你家几口人？”
“五口，爸妈加我和两个弟弟。”
“爸妈识字吗？”
“不识。”
他往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冲我笑。
“底子好，好好学，老师帮你盯着。”
三年里，他给我补课，帮我改卷子。
月考完他比我还高兴。
“这次又进步了！冲一冲，委培稳了。”
1997年，我考了551分。
他拍着我的肩。
“稳了，等通知书吧。”
通知书没来。
他说是邮局弄丢了。
我信了。
二十三年后我才明白——
他记下我爸妈不识字那天起，
这场收割就已经开始了。
01
七月的济宁热得能把鸡蛋煎熟。
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盯着土路尽头。
邮递员老张骑那辆绿色二八大杠，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经过杨庄。
我已经等了三十四天。
“又来啦？”老张擦把汗，翻了翻帆布包，“没你的。”
三十四天，同一句话。
我妈站在院门口喊我回家吃饭。
“还等呢？别等了，兴许真没考上。”
我没动。
551分。
邱老师说稳了。
他不会骗我。
第三十五天，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镇上的中学找邱老师。
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低头批改暑假作业。
“邱老师，我的通知书怎么还没到？”
他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我帮你问了招办的人，说今年竞争激烈，你的分数可能差了几分。”
“差了？”
我攥紧了车把手上的汗。
“551分，您不是说稳了吗？”
他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
“晶晶，老师也没想到，今年分数线涨了。”
“涨了多少？”
“具体数字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跟他过去三年给我倒的每一杯一样。
“你底子好，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我端着杯子，喝不下去。
“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具体的分数线？”
“查了，查不着。”他摆摆手，“招办的人说档案已经封存了。”
我信了。
像过去三年里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骑得很慢。
路两边是金**的麦茬地，收割机开过的痕迹一道一道。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柱直直地升上去。
我想起邱老师第一次把我叫到办公室的那天。
高一开学，分班**完。
他翻着我的卷子，眼睛亮了一下。
“数学118，全班第一。”
然后他问我家在哪个村，爸妈做什么的，家里几个孩子。
我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拿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我以为他在做学情登记。
现在想起来，那天他写的时间太长了。
一个学生的家庭情况，用得着写那么久吗？
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多想。
他是老师。
老师问什么，学生就答什么。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堂屋里剥花生。
“没考上就没考上，去你二舅的砖窑厂干活吧。”
“我想复读。”
“复读？一年学费八百，谁供你？”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没吭声。
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追鸡，闹得鸡飞狗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把存了两年的二十六块七毛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一毛一毛地数。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听见我爸在隔壁咳嗽。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打开一看，八百块，全是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块。
“去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我眼眶发烫，骑上车就走了。
没敢回头。
02
复读班在镇中学的东边平房里。
四十七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风扇只有两台，都在讲台那边。
我坐最后一排。
新班主任姓孙，话不多，也不怎么管我们。
我闷头做题，一套一套地刷。
高一到高三的卷子，邱老师当年给我整理过一份复**纲。
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他的字。
我翻了无数遍，纸都翻毛了边。
我想，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除了我爸，就是邱老师。
复读第三个月，我去镇上买参考书。
在新华书店门口碰见邱老师的女儿邱小慧。
她比我大一岁，高中没考上，在家待着。
我跟她不熟，只见过几面。
那天她穿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