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全这辈子没啥大出息，村里人提起他，十个里有九个会摇摇头说一句：“老实疙瘩一个。”
可就是这个老实疙瘩，偏偏命里该有一桩奇遇。
那是立夏后第三天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宋全已经蹲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到田里就跟扎了根似的，拔都拔不出来。旁人家的庄稼汉种地是为了糊口，他种地像是跟土地谈情说爱，那份细致劲儿，连隔壁王婶子都看不下去，总说：“全啊，你对那几棵菜比对亲儿子还上心，可你连媳妇都没有呢！”宋全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菜苗。
他种的是白菜。
这一茬白菜是他从镇上老李头那儿买的种子，五文钱一包，说是上好的“青麻叶”，长成了脆甜无渣，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抢着要。宋全把种子攥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撒进翻好的土里，那份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埋金子。其实在他心里，这些种子比金子还金贵——金子又不能吃，又不能陪他说话，哪有白菜实在？
撒到最后一垄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手心底下有一颗种子不太一样，比别的略沉些，触手温润，像是握了一小块暖过的玉。宋全低头看了看，那种子跟别的没什么区别，黑褐色的，芝麻粒大小，他也没多想，随手摁进了土里。
头几天没什么异样。
宋全照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提着一桶水，一勺一勺地浇。他浇水的姿势很怪，别人都是用瓢泼，他是蹲下来，舀起半勺水，让水慢慢从指缝间漏下去，像下雨一样细细密密地落在菜苗根上。有人笑话他，说你这哪是浇地，你这是给菜喂奶呢。宋全也不解释，他只是觉得，这地里的每一棵菜都是他亲手带大的娃娃，娃娃喝得急了会呛着，得慢慢来。
第七天头上，白菜苗破土了。
一片嫩绿的小叶子顶着露水钻出来，在晨光里颤巍巍的，像是刚睁眼的婴儿在打量这个世界。宋全趴在地上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二娃子，你可算出来了，爹等得心焦。”——他给每一棵白菜都取了名字，虽然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弄混，但叫的时候永远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好像这些菜真能听懂似的。
半个月后，菜苗长到了巴掌大，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地，绿汪汪的像一汪**。宋全蹲在地头，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心里美得不行。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东头第三垄，从南边数第七棵，那棵白菜……在发光。
宋全眨了眨眼，心想可能是太阳晃的。他抬手遮了遮光，定睛再看，那白菜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叶子绿油油的，跟旁边那些没什么两样。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老了老了，才二十八就开始眼花。”说着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扛着锄头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他又看见了。
天还没大亮，雾气沉沉的，田里的能见度不过十来步。宋全端着水瓢正弯腰浇水，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光，青白色的，淡淡的，像是月光碎在了叶子上。他猛地转头，那道光的源头正是昨天那棵白菜。这一次他看得真真切切——那棵白菜的叶片边缘透出一层莹莹的光晕，不刺眼，却清晰得像一盏小灯笼，把周围的雾气都映出了一圈淡青色的轮廓。
宋全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完了完了，”他蹲下来，把脸凑到那棵白菜跟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这怕是长虫了？我听说有些虫子会在叶子背面产卵，夜里发光，该不会是……”
他伸手就要去翻白菜的叶子。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触到叶片的那一刻，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风吹过芦苇管，又像是露珠从叶尖上滚落：“公子，不可以。”
宋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了三秒钟，左右看了看，田里空空荡荡，雾霭沉沉，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使劲掏了掏耳朵，心想自己怕不是中暑了。可这大清早的，哪来的暑气？他又愣了三秒钟，那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带着一丝焦急：“公子，你莫要动我，我好好的，没有长虫。”
这一次宋全听清了。
声音是从他面前这棵白菜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