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乱石滩
风从西陵峡灌进来，裹着江水的腥气和乱石滩上的土味。
屈明川睁开眼睛的瞬间，闻到的不是实验室的消毒水味，而是一股腐烂的柑橘味——酸臭刺鼻，像是堆在角落发酵了很久的烂果子。
他猛地坐起来。
入眼是一间昏暗的土坯房，墙壁被江雾浸得发黑，墙角堆着几只破竹筐，筐里是半腐烂的柑橘，果皮上覆着一层灰白的霉菌。月光从木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泥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这是哪儿？
最后的记忆涌上来——他在农科院的柑橘育种实验室里连夜做杂交选育，连续熬了三天三夜，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然后……一片空白。
屈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在实验室里浸了二十年、被各种试剂泡得粗糙发白的手，而是一双陌生的、布满老茧和泥土的年轻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砂纸。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端着油灯走进来，看见他醒了，眼眶一红：“二郎，你可算醒了。郎中都说了，你要是今晚还醒不过来，怕是……”
“等等。”屈明川打断他，声音沙哑，“你说什么？二郎？这是哪里？”
汉子一愣，把油灯放在木桌上：“这是咱们屈家老屋啊。你是屈家二郎屈明川，半月前你在沱江边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
屈家。归州。*归县。
屈明川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汉子，跌跌撞撞冲出门外。
月光下，他看到了远处峡江两岸的峭壁轮廓，听到了沱江的水声——不是长江干流，是香溪河汇入长江前的那一段江面。门前的院子里堆着几捆枯黄的柑橘树苗，根须干得像枯柴。院墙外是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零零星星长着几棵橘树，树势衰败，枝叶稀疏，挂着几颗又小又青的果子，在月光下像没长开的疙瘩。
这是北宋。这是归州*归县。这是屈家的老橘园——不，现在已经不能叫橘园了，只能叫乱石滩。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框上挂着的一块木牌。
木牌被江雾和雨水冲刷得发白，上面刻着四个字——
“屈氏橘园”。
油灯的火苗在汉子手中跳动，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和眼神里的忧愁。
“二郎，您这一倒下，章家的人已经来了三趟。”汉子叹了口气，“他们说，咱们欠的二十贯钱，五日后必须还清。还不上，就拿这乱石滩抵债。”
二十贯。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屈明川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乱石滩没了，他这个“屈家二郎”恐怕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你叫什么？”他问。
汉子愣了一下：“二郎，我是赵铁牛啊。您爹当年收留的，在屈家干了十五年了。”
“铁牛，带我去橘园看看。”
赵铁牛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情况——屈家原来有三十亩上好橘园，自从老主人被贬后，家道中落，长工走得只剩他一个；橘树死的死、枯的枯，剩下不到五十棵，还都是品相极差的酸橘；库房里存着不到五筐果子，酸得连鸟都不啄。
“最要命的是土质。”赵铁牛走到江边，指着那片乱石滩，“这片地本来就不适合种橘。土太薄，石头太多，橘树扎不下根。老主人当年是被人故意分到这块地的——章家使了银子，把好地都占了，留给咱们的就是这片乱石滩。”
屈明川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质砂性重，有机质极少，保水保肥能力极差。这样的土地种橘树，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他前世在农科院做了二十年柑橘育种，跑过全国十几个柑橘产区，什么样的劣质土壤都见过。但这片乱石滩的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都差。
他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里有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普通泥土的气息——不是腐殖质的味道，而是一种矿物质的、微微发涩的气息。他扒开表面的碎石，往下挖了一尺深，指尖碰到了**的土层。
月光下，那层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赭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铁牛，这片地以前是什么地方？”
“听老辈人说，这里是当年屈原大夫种过橘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