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高二暑假。。像是被铁丝烫过的，细细的，白色的，不深。看着浅浅的，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是愈合了好久。。来得无声无息，没有疼痛，也没有流血，就那么凭空出现了。，还出现了头痛。是那种钝钝的、缠缠绵绵的疼痛。手按着太阳穴，那血管跳得砰砰的。。最后又去省医，做了所有检查，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检测说是血流速度过快，血管侧压力过大。没有什么能够治疗的，开了点儿药，吃了也没用。。。头疼还经常犯。。，他偶尔会摸一摸那道疤。没什么特别的，但像在提醒自己——。？ 风起，省实验中学高三。：离高考还有119天。
沈砚把《论语别裁》压在数学卷子下面，抬头看窗外杨絮。窗是半敞着的，白花花的杨絮顺着风往里钻，飘在桌上，扑在脸上，眯眼又呛鼻。但他舍不得关——仿佛这是他留给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膝盖又开始钝钝地疼。
高一住平房宿舍冻出的关节炎。那时的宿舍没有暖气，冬天仿佛到处都结了冰。褥子挡不住寒风和潮气，没多久膝盖就坏了。每逢换季、遇冷，这种胀痛就会准时找上门。此刻久坐不动，凉意从膝盖往上窜，连心绪都变得低沉。
“你又不做题？”
同桌周航偏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他手里攥着笔，卷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就这么余光扫了一下。
沈砚没吭声。
周航也不追问，转回头继续写。
这就是省实验的日常：没有人管你学不学，学多少是自己的事。老师不坐班，自习课没有人在***盯着。有问题你去答疑室，跟不跟得上是你自己的选择。能进省实验的人，都是从全市几万名考生里杀出来的。大家心照不宣——你学不学，旁人没有立场评价。
前桌两个女生在讨论一道立体几何，声音不大。
“我觉得应该补一条辅助线。”
“可是这里垂直的条件用不上。”
讨论了几句没有结果，各自闷头算。
沈砚盯着窗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晏几道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一句。墙上不知道哪届前辈用行草写了四个字：江山如画。这两句之间有什么呼应？他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既不“独立”，也飞不起来。
课间的时候，周航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酸奶——5毛钱一瓶的那种，挺贵的。沈砚也爱喝，但舍不得经常买。
周航往座位上一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你知道吗？隔壁林策**停薪留职了。”
“停薪留职？”
“对啊，就是去**倒腾电子产品。”周航压低声音，眼睛放亮，“听说跑一趟能赚三五万。”
五万。
沈砚愣了一下。这个数字对他是模糊的，但模糊才更吓人——他不知道五万具体是多少，只知道很大。像他父亲那样很多在铝厂干了一辈子高级工程师和领导干部，靠工资收入二三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林策亲口说的。”周航把酸奶放在桌上，“**才走，临走前还给了他好几百块零花钱。几百块！我一个礼拜生活费还不到十块。”
沈砚没接话。
他又想起父亲的话：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句话他听父亲说了不知多少遍，语气笃定得像一个真理。父亲是个很努力的人，技术出类拔萃。前几年周边小厂缺工程师，他利用业余时间去接活，忙得没有时间。从初中开始，父子就没有好好交流过了。父亲永远在忙碌，忙着挣钱，忙着把知识变现，给家里一份安稳。
可沈砚有些话想说，父亲总是不以为然的，只是告诉他：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一切就OK了。
也许父亲的改命就是因为上了大学。
但这真是我想要的吗？
林策的父亲没上过大学，去那边倒腾点小生意，挣得比父亲累死累活还多。
什么是对的呢？
沈砚想不出答案。他把《论语别裁》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上课铃响了。
英语课。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他在省实验只教高三，水平很高，自己总结了很多题型。他的课很现实：一上来就是讲卷子，不讲新课。所有的练习课下做，课上只讲你们做完的题。
“拿出昨天发的卷子。”***往***一站，声音不大，但全班安静，“现在开始讲阅读理解。”
他讲得深入浅出，但课容量很大。一道题能引出三四个语法点，笔记本上记都来不及。他说过：我只教愿意学的、肯努力的。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放弃。跟得上的，我保证你高考90分以上。
但恰恰沈砚就是跟不上的那批。
他曾拼尽全力跟了半个学期，英语成绩确实提到了90分。代价是其他功课全掉下去了。后来他试着平衡，英语又滑回及格线边缘。尤其是英语，在头痛发作的时候，单词记了忘、忘了记，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
***讲完一道题，目光扫过教室，在沈砚的方向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继续讲下一道。
沈砚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第一道阅读理解题，四个选项，他一个都不确定。草稿纸上写了一个“C”，又划掉了。旁边写了一个“A”，又划掉了。
他咬着笔帽，盯着那篇关于英国乡村生活的短文。每一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窗外杨絮还在飞。
***讲完卷子，留下一句“明天交另一套”，就走了。
没有人收卷子，没有人检查。做不做随你。
这就是省实验。你学不学，没人焦虑。老师不急，同学也不急。多年以后沈砚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筛选机制——但它确实能筛选出那些真正自律的人。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比白天更安静。
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刷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昨天熬夜看武侠的，今天就撑不住。沈砚拿出数学卷子，看了一眼第一道大题，写了“解”，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解”字看了三十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语文课代表王芳从前排传过来一张纸条。纸条在教室里经手了好几个人才传到沈砚手里。
上面写着：“下周三全区第一次模拟**，考场安排贴公告栏了。老周说，这次成绩单会寄回家。”
纸条在教室里又传了一圈。有人叹气，有人无所谓。周航看了一眼，揉成团，小声骂了一句：“寄回家？我爸看了又得叨叨一个月。”
沈砚接过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课桌最里面。他不想再看，也不想丢——留着，像留一个证据。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沈砚从后门出去透气。
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操场的路灯亮着，杨絮在灯光里飘浮，像雪花。他靠在墙上，膝盖一钝一钝地疼。走廊尽头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有人从楼梯口走过来。
校服敞着，里面穿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比校规允许的长了一截。
林策。手里夹着一根烟，橘红色的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看见沈砚，他扬了扬下巴：“你也是出来透气的？”
沈砚点头。
林策笑了一下，靠在旁边墙上，吐了一口烟：“我在这待了一节课了，反正也没人管。”
沈砚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听说你去租书店了？”林策忽然问。
沈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孙叔跟我说的。你买了本《庄子》。”
“嗯。”
“那书我看过，看不懂。”林策把烟灰弹掉，“你能看懂？”
“也看不太懂。”
“那还买？”
沈砚想了想，说：“就是想看。”
林策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林策把烟掐灭，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我爸回来了。”
沈砚看着他。
“赔了。”林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别听周航瞎吹。南方没那么神。”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有人对答案，有人约着去校门口吃夜宵。周航收拾得最快，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不走？”
“你先走。”
周航没多问，走了。
沈砚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刷题，还是忘了关。
他走得很慢，膝盖一钝一钝地疼。
校门口的路灯下，几个同学在等车。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穿过初春的夜风，忽远忽近。
沈砚没有停下。
他一路走，一路想：119天。五万块。成绩单寄回家。a*andon。林策说“赔了”。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像杨絮一样乱，抓不住，也赶不走。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灯还亮着。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那张成绩单寄回家后，父亲会沉默整整一顿饭的时间。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膝盖还是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