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判决
医生说“确诊”两个字的时候，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口古钟在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后面的话，我就听不清了。只看见他嘴唇在动，表情严肃，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怜悯。那些词——“高危行为”、“尽快治疗”、“按时服药”、“保持希望”——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过来，模糊不清。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指尖冰凉，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HIV确诊报告。
我的名字，林晓薇，我的***号，还有那个黑体加粗、宣判我**的词。
我忘了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很长，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嗡嗡嗡，固执地响着。
是周放。
那个一个月前还搂着我的腰，叫我“薇薇”，说要把星星摘下来给我的男人。
“林晓薇？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我公寓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别**私自来找我！我未婚妻那边查得紧，最近消停点，懂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周放，”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我确诊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然后，他像是点燃了一串炮仗，声音猛地炸开，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的嫌恶：“什么？！确诊？你确诊什么了？！林晓薇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你自己不干净别赖上我！我每次都戴了的！肯定是你跟别人乱搞！操！你离我远点！别**再联系我！听见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咆哮着，脏话连篇。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难听得像夜枭的哭。
看啊，林晓薇。这就是你选的男人。你抛弃了全世界最好的张辰，就换来这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游魂一样飘出医院。外面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只有我，站在人行横道口，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迈。
张辰……
这个名字像根烧红的铁钎，毫无预兆地捅进我脑子里。
我的**。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手心里，却被我当成草一样踩在脚下的男人。听说他离婚后发了疯一样工作，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新贵了。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机，点开了财经新闻。头条就是他。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眼神深邃平静，透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掌控一切的自信和疏离。
他成功了。彻底走出了我这个污点。
而我，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终于连头顶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最后站在了江边。风很大，带着水腥味。
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妈妈。
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自己停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跳进来：
薇薇，妈昨晚梦见你小时候发烧，哭了一夜。你……最近好吗？不管发生什么事，回家来，妈给你煲了汤。
就这一行字。
我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慢慢地，从栏杆边退了回来。背靠着冰冷的石柱，蜷缩着蹲下，把脸埋进膝盖，终于哭出了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我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邮箱地址——zhangchen@xxx.com。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张辰：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离开了。不是离开这座城市，是离开这个世界。
不用惊讶，也不用觉得可惜。这是我的报应，我罪有应得。
我得了***。是周放传染给我的。像我这样朝三暮四、眼瞎心盲的女人，得什么病都不奇怪。
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恨我是对的。
张辰，我后悔了。从离开你的第一天就开始后悔。
现在，我得到惩罚了。很重，很公平的惩罚。
所以，别再恨我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