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双拖鞋
方棠提前下班了。
一台急诊手术临时取消，病人转院去了上海。她换下手术服，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七分。这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几乎是奢侈的时间。**科的工作像永远待命的救火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车祸伤者被推进来，或者哪个产妇需要紧急剖腹产。
她开车回家，从文一路隧道出来，阳光正好斜打在挡风玻璃上。九月的**，桂花的香气还藏在枝叶里，但空气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她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多在这样的时间下班。
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在维修，她只能把车停在路面。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了。
方棠愣了一下。
电梯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丈夫林峥，穿着居家服和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拖鞋。另一个是隔壁新搬来的女邻居，方棠记得她姓沈，叫沈鹿，住在1302，和他们家隔着一户。
沈鹿也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柚子味——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方棠太熟悉了，她家浴室里也放着一瓶，林峥在用的。
但让方棠愣住的不是这些。
是沈鹿脚上的拖鞋。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男士棉麻拖鞋，鞋码明显偏大，沈鹿白皙的脚趾头从鞋头露出来一截。方棠认得那双拖鞋，是她去年**一给林峥买的，两双一起，一双灰色一双藏蓝，林峥在家常穿的那双。
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林峥先开了口：“今天这么早？”声音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惊喜的调子，“刚好，隔壁沈鹿家热水器坏了，借我们家浴室洗了个澡。”
“是的是的，”沈鹿接过话，笑容甜美而歉意，“真不好意思啊方姐，家里热水器突然坏了，我老公又出差了，我自己不会弄。正好碰到林哥在电梯里，就借用了下你们家的。打扰了打扰了。”
方棠走进电梯，按了13楼。电梯门关上，三面镜面把三个人映出无数重影。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穿着白大褂没来得及脱，头发在手术帽里压了一天，看起来疲惫而狼狈。
而沈鹿站在她身后，湿发披散，脸颊被热气蒸出浅浅的粉色，穿着一条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整个人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没事的，”方棠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邻居嘛，互相帮忙应该的。”
沈鹿的电梯先到了。她走出去，回头又说了声谢谢，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电梯门重新关上，13楼还有一层。
方棠没有看林峥。林峥也没有看她。
他们家的门是林峥开的。进门后，方棠闻到一股淡淡的柚子味，从浴室的方向飘过来。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眼。
浴巾搭在毛巾架上，是林峥那条灰色的。洗手台上的水渍还没擦干净，她的护肤品被挪到了一边，沈鹿的东西已经收走了，但台面上还留着一个发圈，黑色的，不是方棠的。
“朵朵呢？”方棠问。
“妈接走了，说带她去吃肯德基。”林峥从厨房端出一杯水，递给方棠。
方棠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到一个综艺节目。林峥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想揽她的肩，她自然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去拿遥控器，避开了。
“你今晚不用去公司？”方棠问。
“不用，这几天没那么忙。”
方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是林峥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他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方棠忽然想起，林峥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做过饭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大概是三个月前，沈鹿一家搬来之前。
他们吃饭的时候，朵朵被婆婆送回来了。五岁的小女孩一进门就扑到方棠怀里，嘴里还有肯德基的番茄酱味道。婆婆站在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明天你们自己接啊，我回老家待几天”，就走了。
方棠注意到，婆婆走的时候看了林峥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晚上十点，朵朵睡着了。方棠洗完澡出来，林峥已经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方棠躺到自己的位置，关了床头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