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死的那天，太阳特别好
天气预报说暴雨，结果晒得我遗体都要出油了。
我站在灵堂角落——别问为什么死了还能站，反正就是能——看着遗像发呆。
去年年会拍的，西装借的，领带歪的，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摄影师说"拍完有盒饭"。我为了那顿盒饭，笑出了人生巅峰。
现在这巅峰被框在黑纱里，下面花圈堆成小山。我凑近看挽联，二舅写的最离谱："音容宛在，笑貌长存"。
我生前明明是个面瘫。不是高冷，是社恐导致的面部肌肉僵硬，一紧张就像在生气。小满第一次见我，以为我对她有意见，差点没跟我吃饭。
"这挽联谁写的？"我妈坐在第一排，正跟三姨扯我寿衣的线头，"你二舅还问，你是不是得罪人了，遗照看着像在瞪人。"
"那是紧张！"
"都死了还紧张什么？"
"第一次死，没经验不行啊？"
我妈翻了个白眼。她凌晨三点就醒了，坐在客厅翻我相册。我飘过去看，里面全是我小时候，最近一张大学毕业，之后空白了十年。
"怎么不拍新的？"我问。
"你不回家，我上哪儿拍？"她头也不抬，"让你发张**，你说妈我在忙。忙什么？打游戏？加班？还是一个人吃外卖？"
我沉默了。我确实忙。忙着假装很忙，忙着用"忙"躲开所有需要真情实感的时刻。
三姨凑过来摸寿衣："这料子不行，起静电。"
"活着就不爱穿毛衣，"我妈叹气，"说扎得慌。小时候织了件红的，哭了一下午**。现在倒给他整上化纤的，能乐意？"
"姐，想开点，反正他也不知道了。"
"怎么不知道，"我妈突然指着我——她一直能看见我，从五岁就这样——"你看他，脸都绿了。"
我低头看。寿衣墨绿色，配我惨白的脸，像根放久了的黄瓜。还特紧，勒得慌——如果我有感觉的话。
"妈，死了能给点面子不？"
"面子？"她冷笑，那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考砸、搞砸、搞砸她安排的相亲，都这样，"三十岁，存款四位数，女朋友谈一个跑一个。最后那个为什么分？"
"说我打游戏太吵。"
"那你倒是小声点！"
"我戴耳机了！"
"喊什么喊，"我妈瞪我，"全灵堂都听见了。"
亲戚们转头，困惑看她对着空气发火。表哥跟表弟嘀咕："姨妈又犯病了。"
"我没病！是你们瞎！"我妈骂回去，"我儿子就在那儿！绿了吧唧的！站花圈旁边！"
表弟吓得哆嗦。表哥却笑了，无奈又悲伤："姨，您别这样，小宇看见该难过了。"
"他难过个屁，"我妈说，"活着都不怕我难过，死了倒怕起来了？"
我想反驳，但她说得对。我活着时，确实不怕她难过。或者说，我假装不知道她会难过。
最后一次回家是去年春节。她做了一桌子菜，问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我说"快了，在谈呢"。
其实小满已经分手三个月。我只是不想看她眼里的光灭掉，所以撒谎，撒一个迟早会被拆穿的谎，换几天她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你撒谎时眼睛往左看，"她说，"从小就这样。在谈呢，往左看了三次。我就知道没了。"
"为什么不拆穿？"
"拆穿干什么？看你编不下去？看你躲进房间不出来？"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宁愿你骗我。至少那时候你还在骗我，说明你还在乎我怎么想。"
我愣住了。原来我的谎言，在她眼里是爱的证据。而我连谎都懒得编了之后，她连这个证据都没了。
灵堂突然爆出一阵笑。二舅正在讲我五岁穿裙子的糗事，亲戚们笑成一团。我妈也笑，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寿衣的化纤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看，"她说，"多热闹。你活着时，家里没这么热闹过。"
我想抱她。手穿过去，像穿过一团冷空气。她打了个寒颤。
"别试了，"她说，"冷。"
"活着时怎么不抱？"
"活着时觉得尴尬。大男人抱什么抱。"
"现在不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