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宜嫁娶，忌动土。
逍遥王府的朱红大门前，那顶十六人抬的花轿停下时，整条朱雀街都静了一瞬。
轿身缀满金线绣的鸳鸯，在惨白的雪光里明晃晃刺眼。轿帘是正红色的蜀锦，绣着百子千孙图——懂行的老人都认得，那是二十年前孝懿皇后大婚时，江南织造局举全衙之力耗三年才得的贡品，天下只此一匹。
轿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缀着东珠的绣鞋，然后是一截正红色的裙摆，金线绣的凤凰在裙裾上展翅，每一片羽毛都闪着细碎的光。
林婉如踩着锦凳下来，没要丫鬟搀扶。
她站直了，站在逍遥王府门前的雪地里，那身嫁衣便完整地露在人前——凤冠霞帔，环佩叮当，唇上点着宫里今年新贡的“胭脂醉”，是最艳的正红，像刚沁出的血。
可她没有盖盖头。
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就露在外面，白皙，精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结着厚厚的冰，不见半分新嫁**羞怯喜气，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街坊邻里都从门缝里、窗缝里往外瞧。
“这、这是林家大小姐？”
“穿嫁衣上门……这是要成亲？”
“成什么亲！你瞧那架势，像是成亲吗？！”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王府门房是个瘸腿的老兵，姓赵，当年跟着靖武王打过北狄，一条腿丢在狼山。他拄着拐杖从门房里出来，挡在门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杆钉死在雪地里的枪。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王爷今日不见客。”
林婉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脂粉，一碰就碎。
“赵伯，”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条街都听见，“三年前我及笄礼，您给我递过一盏甜汤，说愿我往后日子都这般甜。还记得么？”
赵伯嘴唇动了动，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白。
“记得。”他哑声道，“老奴记得。”
“那今日我穿这身来，”林婉如上前一步，凤冠上的珠翠碰撞，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声响，“是来讨那盏甜汤的。”
话音落，她身后，相府的下人抬着东西上来了。
不是一抬两抬。
是整整三十六抬。
朱漆木箱，捆着崭新的红绸，一抬一抬，从王府门前一直排到街尾。抬箱的下人穿着崭新的青衣，步伐整齐，沉默地将箱子放下，然后退开，垂手立在两侧。
“开箱。”林婉如说。
箱盖齐刷刷掀开。
日光惨白，照进箱子里——
第一抬，是金元宝，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第二抬，是玉如意，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每一柄都价值连城。
第三抬，翡翠屏风……
**抬，前朝颜真卿的真迹……
第五抬，**珍珠……
一箱一箱，金玉珠宝，古籍字画，绫罗绸缎……日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也晃得人心里发慌。
整条朱雀街，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冰凉。
“这是林家半副家当，”林婉如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珠子砸在玉盘上，“我爹说了，算是补偿。”
补偿什么，她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靖武王死了三年，逍遥王守孝三年。孝期刚过，**府的嫡小姐就穿着嫁衣上门，抬着半副家当，当着整条街的面——
这不是退婚。
这是打脸。
打得啪啪响，要把逍遥王府最后一点脸面，都踩进泥里。
赵伯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他盯着林婉如，盯着这个三年前还会脆生生喊他“赵伯伯”、会偷偷塞糖给他小孙女的小姐，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滚烫，生疼。
他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秦逍出来了。
他没穿正服，就一身月白常服，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玄色大氅，手里还端着个青瓷茶盏。氅衣是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料子在日光下隐约泛着暗金纹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北境进贡的“金线缎”，一年只得十匹，先帝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