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协议
凌晨四点十二分，我把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计价器最后跳了一格，六块五。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拔了钥匙。车窗外的路灯昏黄，照着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像什么人摊开的手。
我拖着腿往楼上走。六楼，没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儿——烟味、车味，还有后座上哪个喝醉酒的乘客吐的酸臭味，怎么也散不掉。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着光。
客厅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换鞋的动作停在半空。何雪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拉链拉好了，箱子上还套着一根弹力绳。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那文件我太熟了。我在网上搜过，模板都长一个样——A4纸，宋体，标题加粗居中：离婚协议书。
何雪没抬头看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杯水，杯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
我站在门口，出租车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
“宋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超市的白菜打折一样随便。
“嗯。”
“我们离婚吧。”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听到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听到楼上谁家的马桶抽水，听到窗外有辆电动车驶过去，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咯噔的。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在她对面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我问。
何雪终于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也很久没睡好了。但她的表情很坚定，是那种想了很久、下了决心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说，“他对我很好。”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谁？”
“你不用知道是谁。”何雪把那杯水推远了点，“反正比你强。”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协议书，****，打印得整整齐齐。我没去拿它。
“一诺怎么办？”我问。
何雪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腹上有超市扫码枪磨出来的茧子。
“一诺归你。”她说，“我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
“一千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又压了下去，“一诺一个月光吃饭就……学校中午一顿饭十五，一个月光午饭就得三百多，还有……”
“我已经尽力了。”何雪打断我，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疲惫，“宋远，我在超市一个月才三千二，房租水电扣掉，我能拿出一千已经……”
她没说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伸手把那份协议书拿了起来。A4纸很薄，打印的墨迹有点淡。我翻到第二页，直接看财产分割那一栏。
男方净身出户。
六个字，打印得端端正正。
我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纸页碰到玻璃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考虑考虑。”我说。
“没什么好考虑的。”何雪站起来，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我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三之前，签了字，我们去民政局。”
她拎着箱子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进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收拾衣服。衣橱门打开又关上，抽屉拉出来推回去，拉链拉开又拉上。这些声音在凌晨四点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低头一看，打火机没气了。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灯灭了。何雪大概是在次卧睡了——我们分房睡已经快两年了。
我站起来，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一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被子裹得很紧，裹成了一个小蚕蛹的形状。他的眼睛睁着，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