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无雨------------------------------------------，承平四十七年，清明次日。，东边只泛着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李来谦已经在自家那三亩薄田的田埂上蹲了快一个时辰了。，双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右脚踝因为长时间弯曲传来**似的疼。但他没动，只是将右手食指深深**干裂的土缝里，闭着眼，用指腹最敏感的皮肤，一寸寸感受着土壤深处传来的信息。“干土层三寸半，含水量低于12%，墒情等级严重干旱……”这个判断从脑海深处浮现时，李来谦恍惚了一瞬。。“大朔”的陌生朝代，顶替了这个同样名叫“李来谦”的十六岁农家子的身体，已经整整三年了。可有些东西，仿佛刻进了灵魂深处。那些精确的数字、图表、模型，那些在前世实验室和田间地头反复验证过的科学结论，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与眼前这个靠天吃饭、靠手摸土、靠祈求过活的现实激烈碰撞。，他是农学院毕业的硕士，是下到贫困山区做实验的研究员。他记得实验室里嗡嗡作响的土壤分析仪，记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气象数据，记得导师拍着他肩膀说：“来谦，咱们搞农业的，就是要用科学跟老天爷抢饭吃。”。再睁眼，就成了这个父亡母病、家徒四壁的古代少年。“哥，水来了。”，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来谦回过头，十二岁的妹妹小禾正提着一只半旧的木桶，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桶里的水只有小半桶，晃荡着，映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井又深了？”李来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几乎忘了，前世每次做完田间取样，他也会这样拍掉手套上的灰。“嗯。”李小禾点点头，枯黄的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色，“绳子放到头，要等好一会才满。族长爷爷在祠堂那边发了好大的脾气，说再不下雨，龙王爷怕是忘了咱们**坳。”，“咣——咣——咣——”的铜锣声就沉闷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垂死者的心跳，砸在清晨稀薄的空气里，也砸在每个听见这声音的村民心上。。**坳几十户土坯房还浸在黎明前最后的昏暗里，只有祠堂方向，亮起了几点飘摇的火光。那是祭天的长明灯。。祭天，求雨。杀猪，焚香，磕头，念着古老而拗口的祷文，把最后一点存粮和渺茫的希望，献给那片沉默的、湛蓝得近乎冷酷的天空。
“你先回去，”李来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昨天去后山崖边采的柴胡和车前草，“把药给娘煎上，小火，三碗水煎成一碗。我一会儿就回。”
李小禾接过药，却没有动。她仰着瘦削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符合年龄的沉重：“哥，他们……今年还要杀猪？”
“嗯。”李来谦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可是……”李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咱家去年欠三叔公家的粮，还没还清……祭天的份子钱……”
李来谦伸出手，揉了揉妹妹枯黄干燥的头发。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生疏，但小禾只是乖乖地站着，像只等待安抚的、胆怯的小兽。
“不怕。”他说，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定的力量，“哥有办法。”
什么办法？他没说。李小禾也没问，只是提着那只半空的木桶，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自家那扇歪斜的柴门后。
直到妹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李来谦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办法？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有脑子里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像一堆散乱的、闪闪发光的碎片。他知道“深沟播种法”能利用深层土壤的保水性，他知道豆科植物能固氮肥田，他知道间作套种能提高土地利用率，他知道很多被验证过的、对抗干旱的农业原理。
但这里是古代。没有塑料薄膜保墒，没有抽水机灌溉，没有改良的抗旱种子，甚至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说的“土壤毛细现象”或“根系补偿效应”。
他只有这双手，这三亩因为父亲早逝而险些被族里收回去的薄田，一个病弱的母亲，一个年幼的妹妹，还有一村在干旱边缘挣扎、眼神里渐渐失去光亮的乡亲。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身后的土屋里传出来，中间夹杂着破风箱般的喘息。是王氏，他这世的母亲。前世的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书，孑然一身。穿越过来，面对这个久病缠身、却用尽全力护着一双儿女的妇人，他最初是茫然和疏离，后来是沉重的责任，而现在……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家。
祠堂方向的铜锣声更急了，还夹杂着隐约的人声喧哗，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祭天的时辰快到了。
李来谦最后看了一眼龟裂的田土，用脚把刚才下意识用树枝划在地上的、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墒情曲线”抹平，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男人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面色焦黄，眼神浑浊；女人们缩在后面，扯着懵懂的孩童，脸上写着同样的焦虑和麻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是集体性的绝望。
族长李**站在祠堂的青石台阶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拄着那传了三代的乌木拐杖。他今年七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但一双老眼依旧锐利，此刻正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他身后站着里正李有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汉子，正皱着眉头翻着一本页面泛黄的黄历，嘴里念念有词。
“……必须祭！”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老一辈说，清明雨是天的慈悲。今年天上，怕是忘了人间，龙王爷既然还不开眼，咱们就得让它开眼！猪呢？香烛纸马呢？都备齐了没有？”
李有田合上黄历，脸上堆起苦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叔，猪是二狗家那口半大的，说好了秋后按市价给钱……香烛纸马，各家各户都凑了，实在……实在凑不齐，拢共就三百文，这……”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三百文！在这米价一天三涨、一斤糙米要二十文的年景，三百文够干什么？买一刀草纸都不宽裕！
“三百文也得办！”李**拐杖重重一顿，青石台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废！心诚则灵！祭完了天，各家回去，都把灰粟种给我泡上！等雨！”
“**叔！”一个粗嘎的声音从人群前排炸开。是李三爷，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最讲究“老祖宗的规矩”，“灰粟是耐旱，可那玩意儿产量低啊！一亩地忙活大半年，收个五六斗，交了租子还剩下个啥？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那你有啥法子？”李**猛地瞪向李三爷，眼神像刀子，“天不下雨，你能让地里自个儿冒出水来？你能耐，你倒是种出个金山来！”
“我……”李三爷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能有什么法子？**、他爷爷、****爷爷，都是这么过来的。旱年祭天，种灰粟，听天由命。
祠堂前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有些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片压抑的死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