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盛辉文化集团的裁员通知。
会议室的竖向百叶帘半掩着，上海初冬的阳光切成一道道规整的光束，打在深胡桃木长桌上。
人事总监刘芸坐在对面，指甲修得很漂亮，食指点着一份文件朝我推过来。
“林哥，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方案。”
我低头看了一眼数字。
1200万。
在盛辉干了二十三年，从初级编导做到内容中心总监，经手的项目拿过三次金鹰奖、两次白玉兰，给公司挣了多少钱我没算过。
但1200万，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按N+1的算法，我顶多拿四百来万。
“孙总的意思是，感谢林哥这么多年的付出，补偿方面不会亏待。”刘芸笑了笑，“你签完字，款项当天到账。”
我握着笔，盯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旁边还有一份文件，字很密，我扫了两行，大意是“本人自愿放弃在盛辉文化集团的一切权益”。
一切权益。
我没多想。反正我在盛辉除了一**牌、一个工位，也没什么可放弃的。
签了。
刘芸把两份文件收走，冲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林哥，走好。”
我站起来，拿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最后一口。
二十三年。
进盛辉那年我二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小城来上海。面试我的人是老董事长赵鸿远。
赵鸿远五年前去世了。
他走之后，盛辉换了三任CEO，现在掌权的是孙志远。
我和孙志远没什么交集。他来盛辉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COO，空降过来，带了一批自己人。
内容中心被拆成四个事业部，我的人被打散，项目被砍，预算被削。
裁掉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走出会议室，穿过三十七楼的走廊。
路过的同事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匆匆打了个招呼就低头走了。
电梯门开了。
我按了负一楼，准备去停车场开车走人。
电梯刚关门，有人在外面拍门。
“等一下！等一下！”
我按了开门键。
一个女孩冲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我认得她——周晓晴，法务部的实习生，才来了不到两个月。
“林总监……”她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抬头看我，“你刚才签的那个协议，你看仔细了吗？”
“看了。”
“你真的看了？”
“补偿1200万，自愿放弃一切权益，写得很清楚。”
周晓晴直起身来，表情很复杂。
“林总监，那1200万不是赔偿款。”
电梯停在二十九楼，门开了，没人进来，又关上了。
“什么意思？”
“我整理法务归档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份2014年的股权代持协议，”周晓晴压低声音，“盛辉文化集团35%的股份，登记在你名下。”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那1200万不是裁员赔偿，是他们想让你签字放弃股权。盛辉去年营收82个亿，35%的股权，按最保守的估值——”
她咽了一下口水。
“至少值十五个亿。”
电梯到了负一楼。
门开了。
停车场的日光灯惨白惨白，我的那辆开了八年的***停在*区角落里。
我没动。
周晓晴看着我，眼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总监，你上当了。”

我把电梯门按住，没让它关上。
“你再说一遍。”
周晓晴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我。
纸上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日期写着2014年6月13日。甲方是盛辉文化集团有限公司，代持人是赵鸿远，受益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林北辰。
***号一个数字不差。
“这份协议我是在法务档案室的旧柜子里翻到的，”周晓晴说，“被压在一堆过期合同下面，没有录入电子系统。”
“所以你的意思是，赵鸿远……赵老爷子在九年前就把35%的股权放到了我名下？”
“准确地说，是代持。赵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替你持有，他去世后按照协议条款，股权自动变更登记——但这个变更从来没有执行过。”
我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麻。
2014年。
那一年赵鸿远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