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老板蔡家祥的快乐废柴人生》男女主角蔡家祥陈志豪,是小说写手邱莹莹所写。精彩内容:废材文艺------------------------------------------,是从咸湿的海风和卖豆花阿婆的吆喝声开始的。,手机屏幕显示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今天星期几?要不要开店?昨天有没有答应谁送货?,林阿婆说“早上八点,你要是不来我就叫你妈去”。蔡家祥他妈住在隔壁街,步行五分钟就到,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核武器。“操。”,结果因为睡太久腰肌...
他的五金店开在祥芝镇的主街上,左边是阿珍理发店,右边是金纸店,对面是卖海鲜的阿强。这个位置说好不好,说差不差,反正每个月房租三千块,他勉强能挣出来,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偶尔还能请旺财吃根火腿肠。
店不大,四十来平,堆满了各种五金件。水管、电线、灯泡、开关、钉子、螺丝、合页、门锁、胶带、油漆刷……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只有蔡家祥自己能找到。顾客要找一颗M6的螺丝,得等他在那一堆像被**炸过的货架上扒拉十分钟,最后从某个角落里掏出来,还带着灰。
有顾客投诉过:“祥啊,你这店是不是应该收拾收拾?”
蔡家祥回答:“收拾了你们就找不到东西了,现在这样才有**的感觉。”
顾客:“**是网上淘,不是真的用淘的。”
蔡家祥:“差不多嘛。”
“差不多”这三个字是蔡家祥的口头禅。在他的世界观里,很多事情都差不多。钉子和螺丝差不多,都是金属的;水管和电线差不多,都是一卷一卷的;十字螺丝刀和一字螺丝刀差不多,都能拧螺丝;开店和不开店也差不多,反正都是过日子。
这种“差不多”精神让他在祥芝镇独树一帜,也让他的五金店成为了镇上最神秘的地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进去买的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也永远不知道老板会给你拿出什么来。
蔡家祥把店门口那块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挂好,又觉得今天太阳不错,把躺椅搬出来,泡了杯茶,准备先坐一会儿再去找林阿婆。
旺财也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旺财,你说今天生意会不会好?”
旺财打了个哈欠。
“我也觉得不会。”
就在他刚把茶喝到第三口的时候,第一个客人来了。
来的是隔壁金纸店的老板娘阿芬,四十多岁,嗓门大,走路带风,整个祥芝镇没有人不认识她。她端着一碗面线糊走进来,往蔡家祥面前一放,说:“吃,我早上多煮的。”
蔡家祥一看,面线糊里加了醋肉、大肠和油条,香得他口水直接涌上来。“芬姐,你这是……有事求我?”
阿芬翻了个白眼:“求你个大头鬼,我是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可怜你。吃不吃?不吃我端回去了。”
“吃吃吃。”蔡家祥赶紧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面线糊塞进嘴里,烫得他龇牙咧嘴,“好呷,好呷。”
阿芬在旁边拉了把凳子坐下,叹了口气。
蔡家祥嘴里**面线糊,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还不是我家那个死鬼。”阿芬说的是她老公阿财,在金纸店对面开了一家修车铺,“昨天非要自己修卫生间的灯,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现在躺床上哼哼唧唧的,说腰疼。我叫他来你这里买个灯泡他非要自己搞,你看看,搞出事情了吧。”
蔡家祥笑了:“人没事吧?”
“死不了,就是装的,想让我伺候他两天。”阿芬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神里其实是心疼的,“我来你这买个灯泡,你帮我挑个好点的,别像上次那个,用三天就灭了。”
蔡家祥放下碗,擦了擦嘴,走进店里,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了半天。阿芬站在门口看着,忍不住说:“你就不能收拾收拾?”
“收拾了反而找不到。”蔡家祥说着,从一堆电线下面拽出来一个灯泡盒子,“这个,LED的,省电,亮,保修三年。”
阿芬接过去看了看:“多少钱?”
“十五。”
“上次那个才十块,三天就坏了。”
“所以这次十五块,能管三年,平均一年五块钱,一天不到两分钱,划算吧?”
阿芬被他算得哭笑不得:“你这账算得倒是清楚,开店怎么没见你这么精?”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的递过去,“找你五块。”
蔡家祥接过钱,转头找零钱。找了半天,零钱盒里只有三块钱,还差两块。他又翻了翻口袋,翻出一块五,还差五毛。最后从旺财的窝底下翻出来五毛硬币,旺财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芬姐,找你的五块。”蔡家祥把零钱递过去。
阿芬接过钱,盯着那五毛钱看了看:“这钱怎么有股狗味儿?”
“旺财帮忙保管了一会儿。”
阿芬看了旺财一眼,旺财摇摇尾巴,一脸无辜。阿芬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蔡家祥把剩下的面线糊吃完,碗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还给阿芬。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想该去林阿婆家了,再不去**真的要来。
就在他准备收躺椅的时候,第二个人来了。
来的是他的发小,陈志豪。
陈志豪跟蔡家祥从祥芝小学就认识了,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两个人抢一块橡皮,打了一架,被老师罚站一节课,站完就和好了,从此成了铁哥们。后来蔡家祥去了凤里中学,陈志豪去了石狮一中,两个人分开了三年,高中又在永宁中学遇上了,缘分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
现在陈志豪在石狮市区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每次回祥芝都要来找蔡家祥,主要目的是嘲笑他。
“哟,祥哥,还躺着呢?”陈志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坐到蔡家祥旁边的凳子上,“这都几点了,你店开给鬼看啊?”
“开给旺财看的。”蔡家祥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回来有点事。”陈志豪说,“我妈让我去相亲。”
蔡家祥差点把奶茶喷出来:“相亲?你?”
“我怎么了?我二十六,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相亲怎么了?”陈志豪一脸不服气。
“有房有车?”蔡家祥笑了,“你那个房是****,车是你那个二手电动车吧?”
“电动车也是车。”陈志豪用蔡家祥的口头禅回他,“差不多嘛。”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子往陈志豪的奶茶袋子里拱。陈志豪把另一杯没喝的奶茶拿出来,插上吸管,放到旺财面前。旺财熟练地叼住吸管,喝了起来。
蔡家祥看着这一幕:“你能不能别老给它喝奶茶?上次它喝了你的奶茶,半夜在店里蹦迪,把我货架都撞倒了。”
“那不是蹦迪,是***过敏。”陈志豪说,“再说了,你那个货架本来就不稳,倒了正好重新收拾。”
“收拾什么,我把货架扶起来又把东西捡回去了。”
“那跟没收拾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嘛。”
陈志豪无奈地摇摇头:“对了,你听说没有?咱们小学班主任老周退休了。”
蔡家祥一愣:“周老师?教语文那个?”
“对,就是那个拿拖鞋**的。”
蔡家祥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祥芝小学。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周老师,大名周建国,祥芝小学语文老师兼教导主任,最著名的武器就是脚上那双拖鞋。谁上课说话、谁作业没写、谁打架了,周老师就把拖鞋一脱,拎着就往你脑袋上招呼。但那拖鞋**其实不疼,就是声音响,“啪”的一声,跟放鞭炮似的,吓人。
蔡家祥小学六年,被周老师的拖鞋打过不下五十次,创下了班级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他怎么就退休了呢?”蔡家祥有些感慨,“我总觉得他还能再打二十年。”
“人家六十多了,该享福了。”陈志豪喝了一口奶茶,“听说他退休之后回祥芝住了,就在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
蔡家祥“哦”了一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去看看周老师?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他掐灭了。他去看周老师,周老师大概率会说“哦,你是那个最皮的学生”,然后可能还会习惯性地脱拖鞋。
算了算了。
陈志豪坐了二十来分钟就走了,说要去理发店弄个发型,下午相亲用。蔡家祥指了指旁边的阿珍理发店:“喏,阿珍那里,十块钱,包你满意。”
“十块钱?我好歹也是市区回来的白领,怎么能去十块钱的理发店?”陈志豪一脸嫌弃,但还是走进了阿珍理发店。
蔡家祥笑着摇摇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八点四十了。坏了,林阿婆!
他赶紧站起来,从店里翻出来一个水龙头、一卷生料带、一把活动扳手,塞进一个帆布工具包里,背上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旺财拴在门口,免得它又叼着牌子跑。
“旺财,看店,有人来就叫他等我。”
旺财看了看他,趴下来,闭上了眼睛。
蔡家祥:“……你行吧。”
林阿婆家在镇东头,走路十分钟。蔡家祥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三分钟就到了。林阿婆住的是那种老式的石头房子,外面刷了一层白灰,已经斑斑驳驳的了。门口种了一棵龙眼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一看就是没人摘。
蔡家祥还没进门就听见林阿婆的声音了。
“来了来了,总算来了!”林阿婆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祥芝港的海浪一样深。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对着蔡家祥就是一通扇,“你看看几点了!说好八点,现在都快九点了!你是不是又睡**了?”
“阿婆,我没有,我早上起来锻炼身体来着。”蔡家祥撒谎不眨眼。
“锻炼身体?”林阿婆上下打量他,“你那个细胳膊细腿的,还锻炼身体?你骗鬼哦。”
蔡家祥嘿嘿一笑,跟着林阿婆进了厨房。厨房不大,一个灶台,一个水槽,一个碗柜,都是老物件。水槽上的水龙头正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是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节拍器。
“你看,从昨天下午就开始滴了,滴了一整夜。”林阿婆说,“我拿盆接着的,不然地上全是水。”
蔡家祥看了看水龙头,拧了两下,手感不对。他又看了看水槽下面的角阀,发现角阀也锈死了。这种情况换水龙头有点麻烦,因为角阀锈死了关不掉水,得先换角阀。
“阿婆,你这个角阀坏了,得一起换。”
“角阀是什么?”
蔡家祥指着水槽下面那个铜色的阀门:“就这个,管水的开关的。这个锈死了,关不掉水,我得先把总闸关了才能换。”
“总闸在哪里?”
“一般都在门口或者水表旁边。”
两个人找了半天,在房子外面的墙角找到了水表,旁边有个总闸。蔡家祥伸手去拧,拧不动,又拧,还是拧不动,最后两只手一起上,脸都憋红了,总闸纹丝不动。
林阿婆在旁边看着:“你行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蔡家祥从工具包里掏出活动扳手,套在总闸上,用力一扳——“咔”的一声,总闸动了,但方向不太对,好像……拧反了?
“阿婆,你家水压大不大?”
林阿婆还没回答,就听见屋里传来“哗”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整个祥芝港的海水都灌进了厨房。
蔡家祥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冲进厨房——水槽上的水龙头像发了疯一样往外喷水,不,不是喷水,是炸了。那个旧水龙头因为水压突然变化,整个接口崩开了,自来水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喷涌而出,水花四溅,厨房瞬间变成了水帘洞。
“夭寿哦!”林阿婆在门口尖叫,“蔡家祥你在做什么!”
“阿婆别急别急,我有办法!”蔡家祥冲过去,试图用身体堵住那个喷水口。他整个人扑上去,用肚子顶住水龙头接口,水从他的肚子上溅开,把他的蓝色工作服全部打湿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流,整个人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
“你的办法就是拿肚子堵?”林阿婆急得直跺脚,“你快去关总闸啊!”
“总闸关掉了啊!”
“关掉了怎么还有水!”
蔡家祥这才意识到问题——他刚才拧的那个可能不是总闸,或者是总闸但是坏了。他咬着牙,肚子顶着水柱,艰难地转过头去看水表,发现水表上的数字正在飞速转动,跟高速公路上的里程表似的。
“阿婆,你家这个月的自来水费可能要涨。”
“涨你个头!你快想办法啊!”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婆,怎么了?我在巷口就听见你喊了。”
蔡家祥从水花中眯着眼看过去,差点没当场去世——来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扇,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样。
是陈志豪。
他不是去相亲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志豪?你怎么在这?”
“我妈让我来看看林阿婆,她是我**表姐的邻居的妹妹。”陈志豪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蔡家祥用肚子堵水龙头的场景,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慢慢掏出手机,“等一下,这个我得拍下来。”
“你拍**啊!快来帮忙!”
陈志豪举起手机,对着蔡家祥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蔡家祥觉得自己的耻辱被永远定格了。
“你先告诉我总闸在哪里。”陈志豪慢悠悠地说。
“在外面墙角!但我拧不动!”
陈志豪走到外面,看了看那个总闸,又看了看旁边的另一个阀门,伸手拧了一下——“咔嗒”一声,水流瞬间停了。
蔡家祥的肚子终于解放了,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了的落汤鸡。他喘着粗气,看了看陈志豪:“你怎么知道是那个?”
“因为那个才是总闸。”陈志豪指了指蔡家祥拧的那个,“你拧的那个是排污阀。”
蔡家祥:“……”
林阿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蔡家祥,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先起来,别坐地上,地上都是水,再坐下去你裤子都要长蘑菇了。”
蔡家祥爬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地上立刻又多了一滩。他把角阀和水龙头都换了,这次他学乖了,让陈志豪在旁边帮他看着总闸,一有不对立刻关。整个过程花了四十分钟,蔡家祥的手被生料带缠得跟木乃伊似的,但好歹装好了,打开总闸试了一下,不漏水了。
林阿婆试了试新的水龙头,满意地点点头:“嗯,这个好用。多少钱?”
“水龙头三十五,角阀二十五,手工费二十,一共八十。”蔡家祥掰着手指头算。
林阿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卷钞票。她数了八十块钱递给蔡家祥,又额外给了五十:“这五十是给你买件新衣服的,你看你那个衣服,油渍比我家抹布还多。”
蔡家祥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他把工具收好,准备走的时候,林阿婆叫住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红茶递给他:“喝,别中暑了。”
蔡家祥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嗝,觉得活着真好。
回去的路上,陈志豪骑着蔡家祥的电动车,蔡家祥坐在后面,浑身湿透,风吹过来冷得他直哆嗦。
“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干活的时候拍照?”蔡家祥说。
“不能。”陈志豪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已经发朋友圈了,配文是‘五金店老板以身试水,用肚皮守护祥芝镇的每一滴水’,目前已经有三十七个赞了。”
蔡家祥想跳车。
回到店里的时候,旺财果然不在门口。拴狗的绳子还系在门框上,但绳子的另一端空空荡荡,旺财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蔡家祥走进店里,发现货架倒了两排,水管、电线、灯泡滚了一地,旺财正躺在那一堆货物中间,四脚朝天,睡得很香。
“旺财!”蔡家祥的声音把旺财吓了一跳,它一个翻身站起来,尾巴夹在****,一脸“我不是故意的”的表情。
陈志豪蹲下来看了看旺财的肚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打翻的奶茶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点奶茶残渣。
“它偷喝了我放在桌上的奶茶。”陈志豪说,“又是***。”
“我说了别给它喝奶茶!”
“我也没想到它能自己打开杯盖啊。”
蔡家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满地的货物,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再看了看手机里陈志豪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五十二个赞了,他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甚至**都点了赞。
**还评论了:这个憨仔,跟**一个样。
蔡家祥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货架。陈志豪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捡东西。两个人加一条狗,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货架重新整理好。
说是整理好,其实也就是把东西重新堆上去,只不过换了个位置。以前水管在左边电线在右边,现在水管在右边电线在左边,看起来跟没收拾差不多,但蔡家祥坚持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志豪问。
“左边和右边能一样吗?”蔡家祥反问。
“对于你的顾客来说,左边和右边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们都找不到。”
蔡家祥想了想,好像也是。
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升得老高,晒得店门口的水泥地直冒热气。蔡家祥换了一身干衣服,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啤酒,递给陈志豪一瓶,自己开了一瓶,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喝了起来。
旺财又趴回了它那个固定的位置,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下午几点相亲?”蔡家祥问。
“三点,在市区那个咖啡厅。”陈志豪喝了一口啤酒,“我妈说对方是石狮本地人,在泉州上班,做财务的,比我小两岁。”
“长得怎么样?”
“不知道,我妈发了一张照片给我,但那个照片美颜过度了,脸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
“剥了壳的鸡蛋”这个形容让蔡家祥笑了半天。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长着鸡蛋脸的女人坐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陈志豪,两个人面面相觑,画面诡异又好笑。
“你笑什么笑?”陈志豪踹了他一脚,“你呢?**不催你?”
蔡家祥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自然:“催啊,怎么不催。上次给我介绍了一个,在服装厂上班的,人家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开五金店的,人家说哦,然后就没了。”
“就没了?”
“就没了。”蔡家祥喝了一口啤酒,“我妈说是我不会聊天,我觉得是人家看不上开五金店的。”
陈志豪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蔡家祥脸上那种“我无所谓”的表情,又咽回去了。他们认识二十年了,陈志豪知道蔡家祥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无所谓,心里其实什么都有所谓,但他不会表现出来,他觉得表现出来就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豆花的阿婆推着小车过去了,一个小孩牵着妈**手过去了,一只流浪猫从屋顶上跳下来了,旺财抬起头看了一眼猫,又趴下去了。
“对了,”陈志豪突然说,“你还记得咱们高中有个同学叫黄雅婷吗?”
蔡家祥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滑出去。他稳了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哪个黄雅婷?不记得了。”
“你少来。”陈志豪斜眼看他,“永宁中学高二三班,坐你前面的那个女生,你上课老揪人家头发那个。人家转学走的时候你失落了一个月,你跟我说不记得?”
蔡家祥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啤酒:“你怎么突然提她?”
“我前几天在泉州碰到她了。”陈志豪说,“她在泉州一家银行上班,好像是什么客户经理,穿着制服,挺干练的那种。我跟她聊了两句,她还问起你了。”
蔡家祥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她问我什么?”
“她问你现在在干嘛,我说你在祥芝开五金店。她笑了,说‘蔡家祥开五金店?那他店里是不是什么都找不到?’我说差不多。”
蔡家祥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黄雅婷说这句话的样子他都能想象出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形,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调侃,但不让人讨厌。
“你跟她有联系吗?微信什么的?”陈志豪问。
“没有。”蔡家祥说。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黄雅婷的微信。高中时候还没有微信,后来有了微信,但两个人早就没了联系。他曾经在同学群里看到过她的头像,点进去看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加过好友。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她现在好像也单身。”
蔡家祥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把瓶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店里,背对着陈志豪说:“不用了,人家银行白领,我一个五金店老板,差太多了。”
陈志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了解蔡家祥,这个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差不多就行”的态度,唯独在黄雅婷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差不多”过。他是认真地觉得自己配不上,认真地觉得差距太大,认真地把这份心思藏了将近十年,藏得连旺财都不知道。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好在陈志豪的手机响了,是**打来的,问他相亲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志豪接起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说要走了,得回家换身衣服。
“你这个白衬衫不是挺好的吗?”蔡家祥从店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件早上穿过了,有点皱。”陈志豪整了整领子,“相亲嘛,总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那祝你成功,别再被人家甩了。”
“你闭嘴。”
陈志豪走了之后,蔡家祥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旺财趴在他脚边。他看着街对面的海鲜摊,阿强正在跟一个顾客讨价还价,两个人为了一条鲈鱼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成交了。阿强把鱼装进塑料袋里递给顾客,顾客付了钱,走了,阿强擦了擦手,看到蔡家祥在看他,冲他喊了一声:“祥啊,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没开张呢。”蔡家祥喊回去。
“那你还不去拉客?”
“我是开五金店的,又不是开KTV的,拉什么客?”
阿强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始招呼下一个顾客。
蔡家祥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旺财。旺财正用两只前爪抱着那瓶空了的冰红茶瓶子,啃得嘎吱嘎吱响。蔡家祥伸手把瓶子抢过来,扔进垃圾桶,旺财瞪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他脑子里还在想黄雅婷的事。
其实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黄雅婷。高中那会儿,大家都十七八岁,荷尔蒙乱飞,谁坐在你前面你就容易喜欢谁。黄雅婷坐了他一年多的前面,他揪了她一年多的头发,被老师罚站过无数次,被黄雅婷拿书拍过头无数次,但每次他揪完头发,第二天她还是坐在那里,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像是在说“你揪啊,你揪了我还是会扎起来”。
后来黄雅婷转学了,他失落了一个月,但那一个月过去之后,生活还是照常过,高考还是照样考,他考了个不咸不淡的分数,上了个不咸不淡的学校,毕业后回来开了个不咸不淡的五金店。黄雅婷就像他人生中很多其他事情一样,慢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记忆,偶尔想起来,偶尔忘记,差不多。
但陈志豪今天这么一提,那个模糊的记忆突然又清晰了。他想起了黄雅婷笑的样子,想起了她转笔的动作——她转笔转得特别好,食指和中指一夹,笔就在她手指间转出花来,蔡家祥学了三年都没学会。他还想起有一次他揪她头发揪得太用力,把她头绳揪下来了,头发散了一桌子,黄雅婷回过头来瞪他,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蔡家祥当时慌了,手忙脚乱地把头绳还给她,结果头绳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头撞到桌角,起了个包。黄雅婷看他那个狼狈样,突然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已经咧开了。
那个画面他记得特别清楚,清楚得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算了,不想了。”蔡家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决定找点事做。他走进店里,开始整理那个被他称为“库存系统”的东西——其实就是几个纸箱子,上面写着“钉子螺丝其他不知道什么”。
他把“不知道什么”那个箱子打开,发现里面有各种各样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零件。有圆的,有方的,有长的,有短的,有金属的,有塑料的,有的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配件,有的看起来像是纯粹的废铁。他拿起一个塑料的小零件看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又扔回去了。
就在他埋头整理的时候,门口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在吗?”
蔡家祥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起来像是什么工程队的。
“在在在,您需要什么?”
男人走进来,把那张纸递给蔡家祥:“我是对面那个新楼盘工地的,我们项目经理让我来采购一批五金配件,这是清单。”
蔡家祥接过清单一看,好家伙,满满一页纸,从膨胀螺丝到PVC管,从角铁到密封胶,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样东西。他的眼睛亮了——这要是做成了,可是一笔大生意。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清单,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他店里的库存够不够,哪些需要去进货。算完之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专业的笑容:“没问题,这些我都有。您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之前能送到工地吗?”
“能能能,肯定能。”蔡家祥拍着**保证,然后开始翻他的库存。
他先去找膨胀螺丝。膨胀螺丝在“钉子”那个箱子里,但他翻了半天,只找到M8的,清单上要的是M10和M12。他又翻了翻“其他”箱子,找到了几个M10的,但数量不够。M12的一个都没有。
没关系,可以去隔壁镇的五金**市场进货,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接着找PVC管。清单上要的是直径20毫米和25毫米的各五十米。他的店里有一卷20毫米的,大概三十米左右,不够;25毫米的只有十米,更不够。这个也得进货。
角铁?店里只有两根,清单上要十根。
密封胶?倒是有几管,但已经过期了,上次进货还是去年的事。
蔡家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的汗越擦越多。他把所有库存都翻了一遍,发现清单上的六十八样东西,他店里有现货的只有二十三样,而且数量都不够。
那个工装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像无头**一样在店里转来转去,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老板,你……真的有吗?”
“有有有,就是需要整理一下。”蔡家祥擦了擦汗,尴尬地笑了笑,“这样吧,您留个****,我明天上午把货备齐了给您送过去,您看行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名字和电话。他叫老李,是工地的材料员,住在工地旁边的活动板房里。蔡家祥把清单揣进口袋,再三保证明天一定送到,老李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老李一走,蔡家祥就掏出手机给陈志豪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陈志豪的声音有点紧张:“干嘛?我正准备出门相亲呢。”
“先别去了,跟我去一趟蚶江五金**市场。”
“什么?现在?”
“对,我接了个大单,要进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志豪的声音变得危险起来:“蔡家祥,你知道我今天相亲穿的是什么衣服吗?新买的polo衫,三百八!”
“回来我给你报销洗衣费。”
“三百八的衣服你拿洗衣费打发我?你至少得请我吃三顿海鲜大排档。”
“行行行,五顿都行,你快来!”
挂了电话,蔡家祥在店门口焦急地等了十分钟,陈志豪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穿的是那件三百八的新polo衫,深蓝色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logo,确实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地摊货好看不少。
“你这衣服真三百八?”蔡家祥上下打量了一下。
“怎么,看着像假的?”
“看着像三百八的,但我怀疑你被宰了。”
“你闭嘴,上车。”
蔡家祥锁好店门,给旺财留了一碗水和半根火腿肠,然后跨上陈志豪的电动车后座。两个人从祥芝出发,沿着石狮大道往蚶江方向骑。中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冒油,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电吹风对着吹。
陈志豪在前面骑车,蔡家祥坐在后面拿着清单研究,风吹得那张纸哗哗响。
“你那个相亲怎么办?”蔡家祥问。
“我跟我妈说了,临时有事,改到明天了。”陈志豪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连相亲都不积极,这辈子都娶不到老婆。”
“**说得对。”
“你再说话就下车自己走过去。”
蚶江五金**市场在石狮和蚶江交界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钢材五金集散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蔡家祥以前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觉得眼花缭乱,跟进了迷宫一样。
他们到了之后,蔡家祥先去找他平时进货的那家店,结果老板不在,门关着。他又找了几家,货比三家之后,在一家叫“振华五金”的店里把清单上的东西都配齐了。膨胀螺丝、PVC管、角铁、密封胶、电线、开关、插座……大大小小几十样东西,装了三四个大纸箱,用胶带缠得结结实实。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吴姐做生意很爽快,给的价格也公道,还帮蔡家祥把货搬上了电动车的后座。蔡家祥那辆小电动车差点被压垮,车头都翘起来了,陈志豪不得不在前面压着,两个人加几百斤货物,那场面看着都危险。
“祥啊,你这单生意赚不少吧?”吴姐一边点钱一边问。
“还行,够吃几顿好的。”蔡家祥笑着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些货加上他店里的库存,勉强能把清单上的东西配齐,但刨去成本之后能赚多少,他还得回去好好算算。
回去的路上更艰难,因为货太多了,蔡家祥只能抱着一个纸箱坐在后面,另外几个纸箱用绳子绑在脚踏板上,旺财的专属位置被占了,旺财要是看到了一定会生气。陈志豪在前面骑车,身体前倾,用体重压住车头,免得车子翘起来翻过去。两个人加货物,总重量接近三百斤,那辆二手电动车发出痛苦的嗡嗡声,像是在说“求求你们放过我”。
“你这个车该换了。”蔡家祥说。
“是你该换车了,我这个车本来挺好的,是你太重。”
“我一百三十斤,重个屁。”
“加**那堆五金件就不轻了。”
两个人斗了一路的嘴,好不容易回到祥芝,把货搬进店里,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蔡家祥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两瓶冰可乐,两个人一人一瓶,对着瓶口吹,咕咚咕咚喝完,打了个长长的嗝,然后同时瘫坐在椅子上。
旺财凑过来,在那些新到的纸箱上嗅来嗅去,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偷渡进来的老鼠。
蔡家祥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他站起来,开始把新到的货整理上架,顺便把明天要送工地的货单独挑出来,放在一个角落。陈志豪本来想帮忙,但他的手机响了,是**打来的,问相亲改到明天几点,他又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半天。
挂了电话,陈志豪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德辉广场那个星巴克。”
“星巴克?”蔡家祥一脸嫌弃,“你们相亲去星巴克?不应该是那种灯光昏暗的咖啡厅,放点轻音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假装很有格调吗?”
“星巴克也有轻音乐。”
“星巴克那是轻音乐吗?那是假装文艺青年聚集地。”
“你一个开五金店的,懂什么文艺?”陈志豪怼回去。
蔡家祥耸耸肩,继续整理货架。他把膨胀螺丝按照型号分类,M6的放一起,M8的放一起,M10和M12的放一起。然后又整理PVC管,20毫米和25毫米的分开,用锯子锯成两米一根,方便明天装车。
陈志豪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干活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废话,我又不是只会搞笑。”
“但你大部分时候确实很搞笑。”
蔡家祥抬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下午的生意不太好,除了几个零星的散客,没有什么大单子。一个阿伯来买了一卷电工胶布,一个年轻人来买了一个门锁,还有一个阿姨来问有没有疏通下水道的工具,蔡家祥给她推荐了一根弹簧疏通器,阿姨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说回去问问她老公。
蔡家祥也不着急,反正今天接了个工地的大单,够他忙活好几天的了。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祥芝镇的傍晚很美,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有渔船归港的汽笛声。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卖烤串的小推车也出来了,空气中飘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蔡家祥把店门口的灯打开,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店门口那一小片地方。他又把躺椅搬出来,泡了杯茶,准备享受一下傍晚的悠闲时光。
旺财突然站了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街角的方向。
“怎么了?”蔡家祥顺着旺财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背心,大裤衩,脚踩一双人字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
蔡家祥的脸色变了。
“完了,我妈派我爸来了。”
来的人是**,蔡建民。蔡建民今年六十出头,退休前在祥芝渔港的修船厂干了一辈子,是那种典型的闽南男人——话不多,脾气倔,但心肠软。他平时不怎么来蔡家祥的店里,因为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尴尬得很。
但今天他来了,而且看起来不是来喝茶的。
“爸,你怎么来了?”蔡家祥站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心虚。
蔡建民把两袋东西往地上一放,一袋是菜,一袋是水果。他看了看蔡家祥,又看了看店里,说:“**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说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早上芬姐给我端了面线糊。”
“早上吃了,中午呢?”
蔡家祥想了想,中午好像确实没怎么正经吃饭,就喝了瓶可乐,吃了几个早上剩的油条。
蔡建民看到他的表情,叹了口气:“**说得对,你一个人过日子,跟旺财过得差不多。”
旺财在旁边摇了摇尾巴,像是在说“谢谢夸奖”。
蔡建民在躺椅上坐下来,蔡家祥赶紧给他倒了杯茶。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这种沉默是蔡家祥最怕的,因为他知道**来不只是送东西的,肯定还有别的事。
果然,喝了两口茶之后,蔡建民开口了。
“你今天是不是把林阿婆家厨房淹了?”
蔡家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爸,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整个祥芝都知道了。林阿婆下午去菜市场,逢人就说你今天在她家表演了一出‘水漫金山’,说你的肚子比水龙头还好使。”
蔡家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阿婆在菜市场里,一手拿着韭菜一手拿着豆腐,声情并茂地讲述他用肚子堵水龙头的事迹,旁边的摊主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哎哟喂夭寿哦”的惊叹声。
“那不是意外嘛……”蔡家祥小声嘟囔。
“意外?”蔡建民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学开始,干的所有事情都是意外。小学掏鸟窝把鸟窝掉老师头上,是意外;初中把实验室的酒精灯打翻了,是意外;高中把学校的电闸搞跳了,也是意外。你现在二十好几了,换个水龙头还能把人家的厨房淹了,你跟我说是意外?”
蔡家祥无话可说,因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蔡建民又喝了一口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你都二十六了,能不能稳当一点?**每天在家念叨你,说你这样下去怎么找得到对象,找不到对象怎么结婚,不结婚怎么有孩子,没孩子老了怎么办。”
“爸,我才二十六,离老还早着呢。”
“二十六不早了。”蔡建民说,“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那是你和我妈结婚早,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蔡建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我说完了,东西你拿进去放好,菜记得放冰箱,水果别放坏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你姑妈要过来,说给你介绍个对象。”
蔡家祥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到**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知道了。”他说。
蔡建民点了点头,穿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了。
蔡家祥站在店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把那两袋东西拎进店里,菜放进冰箱,水果放在桌上。水果里有他最爱吃的芒果,黄澄澄的,闻着就甜。他拿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是甜,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旺财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吃芒果,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蔡家祥掰了一小块芒果肉递给它,旺财一口吞了,然后又仰头看着他,意思是“再来一块”。
“你是狗,狗不吃芒果的。”
旺财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吃,给不给吧”。
蔡家祥又掰了一块给它。
晚上七点多,陈志豪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大学生。
“你还记得吗?咱们高中同学,林晓东。”陈志豪介绍道。
蔡家祥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林晓东,永宁中学高三六班的,理科尖子生,高考考上了厦门大学,后来听说去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晓东?你怎么回来了?”蔡家祥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从冰箱里拿饮料。
林晓东笑了笑,声音不大:“公司把我调回来了,在石狮这边开分公司,我过来负责技术这块。”
“技术?什么技术?”
“智能家居。”林晓东说,“就是智能灯泡、智能开关、智能门锁这些东西,手机App控制的。”
陈志豪在旁边插嘴:“说人话就是,你店里那些东西,加个芯片就能卖贵三倍。”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晓东笑了。
蔡家祥的眼睛亮了一下:“智能灯泡?就是那种不用手按开关,手机点一下就能亮的?”
“对,还能调颜色、调亮度、定时开关。”
“那如果我按了开关呢?”
“也能亮。”
“那有什么区别?”
林晓东想了想:“区别就是你可以选择用手机控制,也可以选择用开关控制,多了一个选择。”
“那我直接用开关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要用手机?手机还要解锁、找App、点进去、按一下,比按开关麻烦多了。”
林晓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只好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们公司的产品卖得还不错。”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蔡家祥去隔壁阿强那里买了几串烤鱿鱼和烤生蚝,又去对面便利店提了一打啤酒回来。三个人坐在店门口的躺椅上,喝着啤酒,吃着**,聊起了高中时候的事。
林晓东说起了他印象最深的蔡家祥的事迹——高三那年,物理老师让蔡家祥上去做电路实验,蔡家祥把**极接反了,结果电容器炸了,全班人都吓了一跳,物理老师的脸都绿了。
“那个电容器的声音,跟放炮一样。”林晓东比划着,“‘嘭’的一声,然后冒了一股白烟,化学老师从隔壁跑过来问是不是实验室着火了。”
蔡家祥不服气:“那能全怪我吗?那个电容器本来就是旧的,我只是运气不好赶上它坏了。”
“运气不好”这四个字大概是对蔡家祥人生最精准的概括。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开五金店,他的人生就像是被一个调皮的命运之神按下了随机键,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且发生的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陈志豪也贡献了一个段子——高二运动会,蔡家祥报了铅球项目,结果第一次投掷就把铅球扔到了隔壁的跳远沙坑里,差点砸到一个正在跳远的同学。裁判老师当场取消了他的比赛资格,理由是“危害公共安全”。
“我那是手滑了。”蔡家祥辩解。
“你手滑能把铅球扔歪九十度?”陈志豪不信。
“那天的风太大了。”
“铅球你也怪风?”
林晓东笑得眼镜都快掉了。他擦了擦眼泪,说:“说真的,祥哥,你高中的时候虽然闹了很多笑话,但大家其实都挺喜欢你的。你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就是不让人讨厌。”
蔡家祥愣了一下。他很少听到这种评价,大家对他的评价通常都是“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或者“这个人运气是不是太差了”,很少有人说“不让人讨厌”。
“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蔡家祥问。
“当然是夸你。”林晓东说,“你知道这年头,不让人讨厌是多难得的品质吗?大多数人都让人讨厌。”
陈志豪举杯:“为‘不让人讨厌’干杯。”
三个人碰了一下杯,啤酒沫子溅了一桌子,旺财凑过来舔了一口,然后又缩回去了,大概是不喜欢啤酒的味道。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感情上。林晓东说他在**谈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因为异地分手了。陈志豪说他明天要相亲,紧张得不行。蔡家祥说**周末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为什么没兴趣?”林晓东问。
蔡家祥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啤酒:“我觉得吧,找对象这个事情,跟开五金店差不多。你越想找,越找不到。你不找了,说不定哪天就自己来了。”
“你这什么歪理?”陈志豪说。
“不是歪理,是经验。”蔡家祥说,“你看我店里的东西,我每次专门去找一个东西,死活找不到。等我不找了,它自己就冒出来了。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的,强求不来。”
林晓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你这话说得还挺有哲理的。”
“我是五金店哲学家。”蔡家祥拍了拍胸口,“**人生道理,一根水管配一个人生感悟。”
“你那个水龙头的事迹我已经听说了。”林晓东笑着说,“你这个哲学家的名号大概跟水龙头一样,会漏水。”
三个人又笑成了一团。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卖**的阿强还在收拾摊子。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店门口的招牌哗哗作响。陈志豪和林晓东起身告辞,蔡家祥送他们到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到店里,把门口的躺椅收进来,把喝空的啤酒瓶装进袋子里,把吃剩的**签子扔进垃圾桶。旺财已经在他的窝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四条腿时不时蹬一下,大概是在做梦追猫。
蔡家祥关上店门,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声。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看。
陈志豪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有九十多个赞了,还有三十多条评论。他初中的英语老师评论说“这个学生我教过,当年就这样”,高中时的班主任评论说“蔡家祥你还是老样子啊”,还有好几个同学说“笑死了肚子堵水龙头这操作也是没谁了”。
***评论在最上面:这个憨仔,跟**一个样。
蔡家祥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给***评论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海**,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想今天那个工地的大单,想明天送货的事,想周末回家相亲的事,想陈志豪说的黄雅婷的事。
黄雅婷。
他又想起了她转笔的样子,想起了她笑的样子,想起了她头发散了一桌子眼眶红红的样子。
都过去快十年了。
蔡家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旺财在店堂里翻了个身,继续做它追猫的梦。
窗外,祥芝镇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远处的渔港偶尔传来一声汽笛,像是这座小镇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蔡家祥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梦乡。在梦里,他正在换水龙头,但水龙头怎么都拧不上,水越喷越大,最后整个祥芝镇都被淹了,他骑在旺财的背上,在**大海中划水,旁边漂着他店里的水管和电线,还有一只**的塑料**。
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水,是口水。
凌晨两点,蔡家祥从床上爬起来,去上了个厕所,然后站在店堂里看了看旺财。旺财睡得很香,呼噜声比之前更大了,四条腿蹬得更欢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旺财的头,旺财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大概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好好睡吧。”蔡家祥轻声说,“明天还得起来看店呢。”
他回到床上,这次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