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扎纸匠的独门手艺
清河镇南街有一家纸扎铺，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油漆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周记纸扎”四个字，金字已经褪成了暗**，笔画有些模糊，但老辈人都认得，那是周顺爷爷的爷爷亲手写的，一百多年了，风雨侵蚀，字迹犹在。铺子里堆满了纸人、纸马、纸房子、纸元宝，整日纸浆味弥漫，路过的行人总要捂住鼻子快走几步，但也有不怕那味道的孩子，趴在门缝往里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觉得好看。
周记的老板叫周顺，五十多岁，手艺是祖传的。周家三代扎纸，在清河镇扎了一百多年的纸人。周顺的手艺比**和他爷爷都好，他扎的纸人骨架匀称，糊纸平整，画工精细，远近几十里都有人专门来找他订做纸扎。镇上的人说，周顺扎的纸人，烧给死人，死人在下面能看得清清楚楚，连衣服上的花纹都看得见。但他有一条规矩，从他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规矩：扎纸人，不画眼睛。
这个规矩在清河镇是出了名的。别的纸扎铺扎纸人都画眼睛，画得大大的，圆圆的，像铜铃一样，说是这样死人在下面才能看得清楚。唯独周记的纸人，眼眶是空白的，两个白圈，没有眼珠，没有瞳孔，看起来空洞洞的，有些瘆人。有人问周顺为什么不画眼睛，周顺总是笑笑，不回答。有人说他手艺不行，画不好眼睛；有人说他这是祖传的规矩，不敢破；也有人说，他怕纸人活了。
周顺的儿子周平安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十二岁就能独立扎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纸人。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不画眼睛？纸人没有眼睛，烧给死人，死人也看不见啊。”
周顺当时正在扎一个纸人，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弯曲、交叉、固定。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话：“眼睛一画，纸人就活了。活了的纸人，就不是烧给死人的了。”
周平安没听懂，也没再问。他觉得父亲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和镇上那些***的差不多。他是年轻人，不信这些。他见过父亲画眼睛——偶尔，父亲会在一些特殊的纸人上画眼睛，但那些纸人从来不出现在铺子里，父亲总是在深夜一个人关在里屋画，画完第二天就不见了。周平安问过，父亲说：“烧了。”再问，父亲就不说话了。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
外乡人姓白，叫白景山，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他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手不像教书先生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他在镇上的悦来客栈住了下来，每天早出晚归，在镇子周围的山上转悠，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走走停停，写写画画。有人问他做什么的，他说自己是**先生，路过此地，随便看看。
但清河镇的人不信。一个**先生，在山上转悠七天？这山上有什么？除了乱葬岗就是野坟，**再好也好不到哪去。有人说他是来寻宝的，有人说他是来寻仇的，有人说他是来寻亲的。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没有去问他，因为他的眼神让人不舒服——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你，看到你骨头里去。
白景山在清河镇住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敲开了周记纸扎铺的门。
周顺正在收拾铺子，准备关门。他把纸人一个一个搬进里屋，把颜料收好，把毛笔洗干净挂起来，把地上的竹篾碎屑扫成一堆。听到敲门声，他愣了一下——天已经黑了，镇上的人早睡了，这时候来敲门的，不是急事就是怪事。他放下扫帚，走过去开了门。
白景山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深处。他的气色很差，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觉。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烧。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特意整理过的。
“周老板，我想订一件纸扎。”白景山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