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言坐在**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一把扇子、一面鼓。
茶凉扇破，鼓面蒙了一层灰。
大堂里没几个客人。
角落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说话，中间一个醉汉趴在桌上打鼾，楼上偶尔一阵笑，然后又安静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秦淮河上的灯船把水映成暗红色，桨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是谁哭呢。
沈忘言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大堂最后面那根柱子，有落了一层灰的空桌子，老*不让人去擦。
去年坐在这张桌子前听他说书的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的书生。
听完那段《杜十娘》之后，把杯子摔了，站起来说了一句“青楼里的书生也这么脏。”，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老*说，那张桌子不吉利，别坐了。
沈忘言说，好。
但他每次都会看一眼那张桌子。不是怀念那个书生，是怀念那句“青楼里的书生也这么脏。”
他在**说了三年书，听过他故事的人很多，哭和骂很多，打赏的更多。
只有那个人说了“青楼里的书生也这么脏”，那是他听过的最诚实的反应。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鼓槌，在鼓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大堂里，安静了。
角落里的商人抬起头，醉汉翻了个身，楼上不知哪个房间传来一声笑，然后，又没了。
沈忘言拿起扇子，展开，开口。
“诸位客官，今夜不说古讽今，只……说一个真人真事。
说谁？说一个读书人和……说两个女人。”
在**这种地方，声音大了招人烦，声音小了没人听。
三年了，他已练成声小而不刺耳的音量。
听众习以为常，更知沈忘言说书不看任何人。
“这个读书人，姓甚名谁，不值一提，就当他在你们的生命里，存在过。”
他顿了一下，微拢扇面。
“他有一个心上人。”
沈忘言深吸一口气，扇子合上，反复拍在左手掌心，继续讲。
那个心上人，是千金小姐。
父亲在朝中做官，母亲出自名门，家里的门槛比寻常人家的房梁还高。
她怎么会认识一个穷读书人？也许是庙会上，或者是元宵灯节，不清楚。
总之，两人相识相爱。
书生那时还是个白身。没有功名家世，一穷二白。
他自诩才华横溢，所以言辞锋锐。
扬言：“我定夺得魁首，名扬京城，以我之才情，更会名扬千古。”
她听着，笑了，然后说了他一辈子忘不掉的话。
“我不要你中状元，我要你前三甲即可，那时，你还是守身如玉，来娶我。”
沈忘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扇停，他左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亦用左手端茶，斯斯文文地喝着。
其实，茶早凉了。
众人看着沈忘言，不言，或多轻声打趣：“惯的。”
“沈忘言放下茶杯，合着的扇子又开始在左手掌心里，轻轻的，来回。
“她说这话，可知何意？诸位客官，诸位猜猜？”
没有人猜，听众不会问。
问则失言，必非常客，会坏了规矩的。
“她说，她不要他多无敌，她要他这个人。
完整的，干净的，没有给过别人的。
她怕的是……他把他自己先给了别人。”
他手中的扇子顿了顿。
“她是千金小姐，她选什么男人没有？可她偏偏选了他。她只有这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很过分吗？”
他看了一眼大堂最后面那张空桌子：“真的不过分。”
沈忘言顿了一下：“只是他再也不能做到了。”
他年年赶考，年年不中。
第一年，她安慰没关系，明年再来。
到了次年，她叹气不要紧，还有机会。
又一年过去了，她远远的，什么都没说。
他二十多岁了，他还在考，还是不中，她还在等。
她的父亲开始给她说亲了，她推了一次、两次、三次，推不了了。
她银牙紧咬跟他说，三年了，你再不中，我就嫁不了你了，我也嫁不出去了。
他恨恨道：“我会中的。”
她笑了，很凄然，说道：“我知道你会中的，但，你什么时候中呢？”
他木然地回道：“明年。”
明年复明年，他也慌乱。
当晚，他酗酒了，一连几天，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