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块钱的年终奖。
腊月二十八，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陈凡坐在县矿业集团三楼会议室的最角落，听着台上领导讲话，手里的保温杯已经凉透了。他今年三十五岁，在这家国企干了整整十二年，工位从三楼搬到五楼，又搬到一楼，最后又被调到杂物间隔壁。他带过的新人，现在最少也是个副科级，唯独他，还是最底层的技术员，年薪三万六，雷打不动。
“下面，请何总讲话。”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何志远——矿业集团的副总经理，也是陈凡的直属领导——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四十七八岁，肚腩撑得皮带都快崩开，一双小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同志们，今年公司效益不错，集团给大家准备了丰厚的年终奖。各部门优秀员工，奖金五千到一万不等。当然，也有个别同志，表现欠佳的，奖金会少一些。希望大家新的一年，继续努力。”
“表现欠佳”四个字，何志远说得格外清晰，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陈凡这个方向扫了一下。
陈凡低着头，手指捏着保温杯的盖子，指甲盖泛白。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去年夏天，矿上采购一批新设备，何志远让陈凡在验收单上签字，陈凡发现设备参数和合同不符，拒绝签字。何志远私下找他“谈话”：“小陈啊，这设备是**推荐的，你签了就行，出了问题又不用你负责。”陈凡当时耿直地说：“何总，参数不符，真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我是技术员，我得对我的签字负责。”
就这一句话，他从此成了何志远的眼中钉。
先是把他调离核心岗位，让他去管废弃仓库；然后扣绩效，每个月扣两百；再然后，公司评优、培训、晋升，所有机会都绕着他走。最过分的是去年冬天，安排他去零下十几度的露天矿场做设备巡检，一待就是半个月，冻得他膝盖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人，但他不会来事，不会巴结，也不会低头。他只是个老实人，觉得对的就要坚持。可这个世界好像不欢迎老实人。
“下面开始发年终奖，叫到名字的上来拿。”
人事部的同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上去，脸上都带着笑。轮到陈凡的时候，人事部的姑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数字，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然后把信封递给他。
陈凡拆开一看，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夹在一张打印的“年终奖发放通知”里。
五块钱。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又很快压下去。何志远坐在台上，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陈凡捏着那张五块钱，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加过的班——除夕夜他在仓库值守，大年初二被叫来处理设备故障，五一劳动节在矿场待了三天，十一***被安排写各种没人看的报告。他想起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存款——五千块，刚好够一个月的房贷和父母的生活费。他想起前妻李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陈凡，你就一辈子窝在这个破地方吧。”
离婚八年了。儿子陈小默判给了他，今年十二岁，上小学六年级。前妻李梅不付抚养费，**判了她每个月给一千，但她从来没给过。陈凡去要过几次，被她骂了回来：“你要钱还是要脸？儿子跟你姓陈，你养不起就别争抚养权！”陈凡咬着牙自己扛。房贷、父母养老、儿子的学费和生活费，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每个月工资到手两千八，花得一分不剩。三十几岁的人，口袋里常年不超过两百块，连请同事吃顿饭的钱都没有。
他缓缓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何志远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意味。
陈凡把那张五块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慢慢折成一个小方块，装进裤兜里。他没说话，也没闹，只是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