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爸站在我家门口。
身后两个旧行李箱，一个轮子坏了，缠着透明胶带。他穿着那件洗到领口发毛的灰夹克，是五年前我买给他的，一百二十块。
“晚晚。”他叫我小名。
我没说话，靠着门框看他。
他不是来看我的。昨天二哥顾志明打电话跟我说得明白：“爸在我这实在住不了了，赵雪怀二胎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味儿。你是女儿，帮忙想想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不是有间书房嘛，搁张床就行。
我说我们全家下个月去***，***都订了。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他说了句“那你自己跟爸说”，挂了。
今天一早，我爸就来了。
“进来吧。”我侧开身。
他弯腰去拖那个坏轮子的箱子，箱底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痕。客厅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贴着标签：厨房、书房、程安玩具。我爸在纸箱中间站了一会儿，像迷路了。
“你们要搬家？”他问。
“去***。程越公司外派，签了三年合同。”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茶几上给程安办的护照复印件上，“多远啊？”
“飞十一个小时。”
他没再说话。
程安从房间冲出来，抱住他的腿：“外公！你来啦！”
我爸蹲下去，脸上总算有了活气：“安安，想外公没有？”
“想了！外公你也去***吗？妈妈说那边有大雪！”
我爸摸摸他的头，没接这话。
程越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签证材料，跟我爸打了声招呼。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什么都没问，带着程安回了房间。
客厅就剩我们父女俩。
我爸坐在沙发边上，只挨了半个**，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沙发是我前年换的，三千块，不贵。但他坐的动作很小心，像坐在别人家。
事实上就是别人家。这三十八年，他心里装的都是两个儿子。
“大哥呢？”我直接问。
“你大哥家……圆圆要中考，嫌吵。”
我点了下头。
大哥顾志远在城东有三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出租，一套空着——说是留着给女儿圆圆将来当婚房。空着的那套三室一厅，连家具都没搬进去。
但就是住不了我爸。
“二哥也说了？”
“你二哥那边……赵雪怀孕。”
也是住不了。
我把茶杯递过去，他双手接了，说了声谢谢。我亲爸给我端杯水，跟我说谢谢。
“爸，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抬头看我。
“六套房子，三套给大哥，三套给二哥，学区房、商铺、大平层，一人三套。我呢？一毛钱没有。分房那天您怎么说的？女儿嫁出去了，房子给儿子天经地义。我没吭声。”
他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现在您的儿子不要您了，您来找我了。”
“爸不是那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手机响了。
是大哥。
“喂，大哥。”
“晚晚！爸是不是去你那了？”顾志远的声音很急。
“在。”
“你让他住几天，我这边想想办法。圆圆马上中考，家里不能添人……”
“大哥，”我打断他，“我下个月去***。”
“这我知道！我说让他先住几天！”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再安排。”
“怎么安排？”
大哥没说话。
“六套房子你拿了三套，现在连让爸住一间都不行。你安排什么？”
“你什么态度！”大哥声调高了，“爸是我们三个人的爸，凭什么全赖我？你是不是女儿？”
“我是女儿。但分房子的时候您没觉得我是。”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好像大嫂钱玲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大哥压低声音：“行行行，晚晚你有理。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说爸怎么办？”
“我管不了。”
我挂了电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口水都没喝。杯子里的热气散了，茶水变温。
他应该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底刚好盖住一个水渍。
程安又跑出来，举着一架纸飞机：“外公！外公！看我的飞机！”
我爸接过来，帮他把机翼折得更对称，然后递回去。程安嗖地一扔，纸飞机撞上打包好的箱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