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叫做《水电工维修录》是东辰木子的小说。内容精选:
“别紧张,我先看看。”
苏墨走进浴室。地面全是水,浴缸旁边地漏口正往外渗水,瓷砖缝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息。他蹲下来闻了闻,没有下水道的臭味,说明不是主管道的问题,堵的地方离地漏不远。
他打开手电筒,往地漏里照了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水流不下去的憋闷感,像堵在喉咙里的痰。
“你掉头发厉害?”他问,目光没有从地漏上移开。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工作压力大,最近掉得比较多。”
苏墨从包里抽出疏通弹簧。那是一根六米长的钢制弹簧,头上带着螺旋状的钩子,专门用来对付管道深处的堵塞物。他把弹簧的一端慢慢送进地漏,金属与管壁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蛇在爬行。
他的手能感觉到管道的走向——先是垂直下去三十公分,然后拐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往前就是水平方向了。弹簧走到那个弯头的时候遇到了阻力。
“卡住了。”他轻声说,像在对管道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他开始慢慢旋转手柄,让弹簧头在弯头处打转,一点一点往里探。这活儿需要耐心,急不得。他见过太多被暴力疏通弄坏的管道——*子捅不进去就用铁棍戳,铁棍戳不动就往里倒硫酸。最后管道是通了,但管子也烂了,得敲开地板重新换。
他不想敲开任何人的地板。
弹簧又往前进了一截,然后遇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他慢慢往回拉,弹簧头上带出来一团纠缠的头发,灰色、黑色、棕色混在一起,中间裹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瓶盖。
他把瓶盖举到灯光下,水珠顺着瓶盖往下滴,“认识这个吗?”
她凑近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我的卸妆水瓶盖!上周掉地上滚到地漏旁边了,我还没来得及捡就不见了……”
“卡在弯头了,头发全缠上去,水一点都下不去。”苏墨把瓶盖放在洗手台上,继续清理地漏口的残余污垢,动作不紧不慢,“以后洗澡的时候地漏上加个滤网,几块钱一个,头发攒多了倒垃圾桶。”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她,“**搜这个,几块钱包邮。”
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
苏墨打开水龙头试水。水流打着旋儿顺畅地流走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管道在满意地叹息。
“好了。”
“谢谢苏师傅。”她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手指有点抖,“多少钱?”
“疏通费一百二,上门费免了,你在我们服务片区。”
她付完钱,站在客厅里看着地板上的水发呆,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白衬衫的下摆湿了一片,贴在腿上。
苏墨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抽出那包备用纸巾,递了几张过去。
“先把脖子上的水擦擦,别感冒了。”他卷起袖子,从阳台找到拖把,“地板我帮你拖一下,泡久了会鼓包。”
“不用不用——”她慌忙摆手。
“没事,顺手的事。”
他弯腰拖地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产品需求文档的页面,密密麻麻的字,标题写着“V3.2版本PRD——截止日期11/15”。旁边放着两盒没吃完的外卖,一盒是绿色的沙拉,一盒是白色的粥,筷子还插在里面没收。
茶几的另一头摆着三瓶维生素和一瓶褪黑素。
褪黑素。
苏墨多看了一眼。那瓶褪黑素已经吃了一大半,白色的药瓶上贴着便签纸,手写着“每晚一粒,睡不着吃两粒”。字迹很清秀,但笔画有点飘,像是在很困的时候写的。
他继续拖地,没说话。
拖到电视柜旁边的时候,他看到电视机上方的镜子上贴满了便利贴,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彩色的墙——
“今天必须完成PRD”
“周五汇报,别迟到”
“给妈打电话”
“吃药!别忘了!”
“交房租!!!”
“笑笑你可以的”
最后那张“笑笑你可以的”的感叹号打了三遍,笔画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笔尖差点把纸戳破。
苏墨的目光在这些便利贴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苏师傅?”她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怯。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滤网……能发我链接吗?我怕我搜不到一模一样的。”
苏墨直起腰,转头看她。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头发还是湿的,白衬衫领口洇湿的那片颜色更深了,隐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得有点过分,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特有的眼神——清醒,但不精神。
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粉底遮不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笑笑。”
“笑笑。”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一下,“这名字好听。人如其名。”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名片递过去,“加我微信吧,链接发你。以后有问题直接打给我,不用在业主群里喊。”
林笑笑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念出声来:“速通维修·苏墨——通的是水管,暖的是人心。”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嘴角微微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这名片挺有意思的。谁想的文案?”
“老周——就是我老板——他非要印的。我嫌土,他说土才有人记住。”苏墨把拖把放回阳台,拧干水,挂好,“地板差不多了,开窗通风半天就能干。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双运动鞋已经穿了三年,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面上有各种颜色的污渍——水泥、油漆、泥土。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闻到了自己身上汗水的味道。
他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瓶褪黑素。
“林笑笑。”
“嗯?”
“那东西别吃太多,伤肝。你镜子上写的那些事,做不完就做不完,天塌不下来。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你又不高。”
她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墨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憋了很久的叹息。那声音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不响,但扎人。
他站在楼道里,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水电工日志》。
封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角落里有几滴咖啡渍,还有一个圆形的痕迹,是一杯没放稳的咖啡留下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纸张泛黄,边缘卷曲。
他靠着墙,翻到新的一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开始写。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11月15日,幸福里8-801,浴室地漏堵塞。原因:瓶盖+头发。处理方式:物理疏通,管道通畅。
附注:客户叫林笑笑,一个人住。家里褪黑素快吃完了,镜子上贴满了提醒自己的便签纸,五颜六色的,像春天。她说她压力大,掉头发。我觉得她堵的不是地漏,是别的什么东西。
褪黑素不是好东西,希望她以后少用。
对了,她的名字挺好听的。笑笑。人应该多笑笑才对得起这个名字。”
他合上本子,拎着工具包走下楼梯。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一个缓慢的心跳。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层楼的灯都还亮着,像一根垂直的灯带。然后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从下往上,最后只剩八楼那盏还亮着。
他没再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夜风里。
街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有点甜。苏墨深吸了一口气,跨上电动车。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仪表盘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三天没刮了;眼睛里有一点血丝,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滑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苏墨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有电梯。房间不大,十五平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圆珠笔画了很多圈——都是他去过的城市。
桌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管道工程手册》,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旁边压着那本《水电工日志》,封面朝上。
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小鹿,戴着红色围巾,站在雪地里。昵称叫“笑笑不熬夜”。
他点了通过。
对话框里立刻弹出一句话:“苏师傅,滤网链接发我一下?”
他复制了**链接发过去。过了三分钟,对面又发来一句:“买了。谢谢。”
他回了一个“不客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准备睡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师傅,你说褪黑素别吃太多,那我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他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睡前别刷手机了。去厨房热杯牛奶,喝完躺下,数羊。数到一千只还睡不着——那就给我发消息。”
“给你发消息有什么用?你又不是***。”
“我可以给你讲水管疏通原理,保证五分钟内睡着。”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苏墨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上方偶尔闪现的“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他以为她睡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 laughing哭 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话:
“苏师傅,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晚安。”
“晚安。”
苏墨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潮水。这个城市在夜里也不会真正安静下来,总有什么在响,总有什么在动,总有什么堵了、坏了、不亮了,等着明天天亮之后有人去修。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四个工单。其中一个在幸福里小区,703,空调不制冷。
他想起703那个客户的名字——方婷。老周说这个女人说话不太好听,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苏墨不在乎。这世上最难听的话他都听过,最难看的脸色他都见过。干水电工五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把客户的态度当真。那些不好听的话,不好看的脸色,往往不是因为针对你,而是因为在那之前,他们已经对生活忍耐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林笑笑发来一张照片——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放着一本书,书名看不太清,只看到“产品”两个字。
“牛奶热好了。这本书看了三遍了还是看不懂。”
苏墨打字:“那就别看**遍了。睡觉。”
“好吧。晚安。”
“晚安。”
这次对话框真的安静了。
苏墨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均匀。
他想起林笑笑家里那些便利贴,花花绿绿的,像一面彩色的墙。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要做的事情,要打的电话,要吃的药,要记住的日期。
她大概是很怕忘记什么。
或者说,她很怕被忘记。
苏墨想,这个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看得见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会帮他们记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早起。
睡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