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樱园旧规
许念第一次听到那条规矩，是在搬进樱园宿舍的第一个晚上。
樱园是江州大学最老的女生宿舍区，十几栋青砖小楼散落在山坡上，楼与楼之间隔着窄窄的石板路和不知年岁的樱花树。据说**时期这里是一个盐商的私宅，后来捐给了学校，改成了宿舍。每一栋楼都有一个名字，叫樱一、樱二、樱三，像大家族里按序排行的姐妹，安安静静地坐在山坡上，看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
许念住在樱七，山坡最顶上那栋。推开窗能望见半个校园和更远处的江面。江在暮色里是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晴天的时候很亮，雨天的时候很模糊，像一道正在消失的边界。樱七一共三层，墙体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从地面一直爬到屋檐。屋顶的瓦片上落着樱花树的叶子，旧的没烂，新的又叠上去，一层一层的，像一本没有被翻开过的书。
她住在二层，207。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宿舍门，门板是木头的，刷着白漆，漆皮起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很多张同时闭着的嘴唇。门牌号是搪瓷的，蓝底白字，“207”三个数字的白色已经泛黄了，像被茶水泡过的纸张。门把手是老式的圆球形，黄铜的，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亮到能照出人影。许念把钥匙**锁孔的时候，注意到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槛，像是被人用钥匙或者别的什么尖东西反复划过。划痕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烧焦的黑，是那种被时间浸染过的、洗不掉的黑。
宿舍不大，四人间，**下桌。她到得最早，选了靠窗左边的床位。床沿上贴着一张去年的课程表，边缘卷起来了，胶带发黄。她把课程表撕掉，用湿纸巾把床沿擦了一遍。湿纸巾变灰了，她把灰团扔进垃圾桶里。床板是实木的，被上一届睡过的人磨出了一层包浆，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暗的光。她把褥子铺上去，铺得很慢，四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拉得平平整整。枕头放上去，被子叠好，床单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漆成白色。白漆已经不再是白色了，是那种被年月和雨水反复浸泡过的、介于米黄和灰白之间的颜色。漆皮起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又像一张老人的脸。窗把手是黄铜的，和门把手配成一套，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亮到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被拉长、压扁、扭曲的脸。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谁留下的绿萝，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最尖上几片还绿着，藤蔓垂下来，干枯的部分蜷成褐色的细丝，像被火烫过的头发。
许念试着推了一下窗户。窗户很沉，木框和窗框之间卡得很紧，推了一条缝就卡住了，发出很尖的一声吱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把窗户拉回来，扣上窗扣。窗扣也是黄铜的，和窗把手配成一套，上面刻着极细的花纹——缠枝莲，她后来凑近了看才认出来。花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花瓣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起伏，像盲文。
那天晚上，四个人都到齐了。
对面床位的女孩叫方瑜，音乐系，扎一个低马尾，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绕发梢。她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很淡的粉色指甲油，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本来的指甲颜色。她带来的东西最多——一个大箱子，两个收纳袋，一把吉他。吉他是木色的，琴弦上有一点锈迹，护板被拨片刮出了密密麻麻的细痕。她把吉他靠在床沿上，琴头伸出来一截，许念每次经过的时候都要侧一下身。
方瑜上铺叫宋知意，美术系，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脑勺利落的发际线。她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的宽大T恤，背着一个用深蓝色布包着的画板，布角磨出了毛边。她一个人来的，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一瘸一拐的，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不规律的咯噔声。她把行李箱拎**铺下面的空地，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东西很少——几本书，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喝水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江州大学”四个字，红字褪成了粉色。她把搪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