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绸
长安城的雪，是掺了胭脂的。
长街两侧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碎雪落在绸面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唢呐声尖锐喜庆，劈开满城喧嚷。
栖迟靠在客栈二楼窗边，指节捏着粗陶茶杯，很稳。她看着那顶八人抬的喜轿，轿帘上金线绣的鸾凤，晃得人眼晕。轿子前头，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
裴珩。
她舌尖抵了抵上颚，把那两个字无声碾碎，混着十年边关风沙和羊膻味，一起咽下肚。肠子像是拧着疼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楼下妇人的议论飘上来：“了不得，裴将军娶的可是相府千金！听说新娘子是京城第一才女……”
栖迟垂下眼，看着杯里浮沉的劣质茶叶梗。她起身，从行囊底层抽出一个半旧不新的靛蓝布包，四四方方，边角磨得发白。拿在手里沉甸甸，像压着一座山。
她转身下楼。
雪还在下。她没撑伞，任由雪粒落在肩头，融进那身半旧的靛青棉袍里。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走在满是绫罗绸缎的贺喜人群里，像个误入的仆役。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随着人流，挪向镇北将军府。
朱门高耸，“镇北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亮得刺眼。她混在几个寒酸亲戚队伍末尾，低着头，递上一张素白无字的拜帖。
门口管事接过，瞥了眼空白，又打量她，不耐地挥挥手：“边上候着。”
栖迟没说话，走到侧边小门角落阴影里站着，背挺得笔直。隔着几重院落，正厅里的喧闹阵阵传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句，都像钝刀子，慢悠悠割着她心口的肉。不很疼，就是闷，闷得人透不过气。她闭上眼，脑海里翻腾的是漠北夹着砂砾的风，是敌国地牢里鼠虫爬过脚背的黏腻感，是那些油腻的手和怎么也洗不掉的腥臊味道……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睁眼，眼底一片赤红，又迅速被冰雪覆盖。
礼成了。
她被领到最偏远一处廊下角落，面前只有残羹冷炙。她不动筷子，只将那蓝布包端正放在膝上，手轻轻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管家过来传话：“将军有令，若有要当面呈递贺礼者，可至内书房等候。”
栖迟抱起布包，默默跟在最后。
内书房在二进院落东侧，清静。屋内燃着银炭，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清冷的松木香，是裴珩惯用的味道。书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墙上一幅狂草“虎啸风生”，是他的手笔，笔力比十年前更见锋芒。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间脚步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门被推开，一股夹着酒意的寒气卷入。
裴珩进来了。
他换下了大红喜服，穿着一身玄色暗银纹常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酒气和一丝疲惫。十年沙场，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添沉稳峻厉。只是那双眼，依旧黑沉沉的。
他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拱手道：“裴某来迟，怠慢各位。”
那几人慌忙站起，连声道“不敢”，争先恐后报上名号，呈上礼盒。无非珠宝古玩，名家字画。
裴珩含笑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轮到栖迟了。
前面几人都已献礼完毕，目光齐刷刷落到这个一直沉默站在窗边、衣着寒酸的女子身上。有好奇，有轻蔑。
裴珩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这位是……”裴珩微微侧首，看向管家。管家忙低声回道：“这位……拜帖无名，说是……有故礼面呈将军。”
裴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的疑惑。“不知这位……如何称呼？所呈何礼？”他语气温和。
栖迟缓缓抬起头。
书房内灯烛明亮，她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那是一张早已不复青春光洁的脸，皮肤粗糙，带着边塞风沙和严寒留下的暗沉与细纹。眉眼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清丽轮廓，但眼神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着烛火，却无丝毫暖意。右眉骨上，一道寸许长的浅褐色旧疤，斜斜没入鬓角。
裴珩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僵住了。
他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