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辽沈的风与归人------------------------------------------，春寒还没彻底褪尽，风里裹着工业城市特有的煤尘与草木气息。清晨六点半，沈阳桃仙国际机场的登机口缓缓打开，红色的引导灯在晨雾里晃出暖黄的光晕。，辽沈的风先撞了他满怀。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色连帽衫，**没戴，棕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额前碎发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下身是深色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白色回力球鞋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机场外的车流正慢慢涌起来，出租车的喇叭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货运火车的鸣笛声，揉成了辽沈清晨最鲜活的**音。，一阵晃悠的脚步声扎进了这嘈杂里。，就看见不远处的马路边，一辆半旧的白色桑塔纳刚停稳，车门被人从里面拽开，下来个圆滚滚的身影。那人穿一身米白色的长袖衬衫，头上裹着块洗得发旧的白色头巾，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不是别人，正是他远房的表弟，庞福。，瓶身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从里面倒过酒。他边走边仰着脖子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胸前的运动服，洇出一**深色的印子。步子迈得虚浮，每走一步，肩膀都跟着晃两晃，活像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表哥！”庞福扯着嗓子喊，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隔着老远就冲沈洛挥着手。，眉头轻轻皱了下，语气里裹着掩不住的无奈：“表弟，又喝上了？就不怕喝坏身子，哪天直接猝死在酒桌上？”，停下脚步，手还攥着酒瓶，脑袋微微歪着，一脸委屈：“哥，你这是咒我呢？我这不是高兴嘛，你总算肯回辽宁了！”，转身朝着不远处那辆停在路边的奥迪100走去。那车是老款的，车身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车胎上还沾着泥点，看着有些破败。庞福见状，也拎着酒瓶跟在后面，依旧是边走边喝，酒瓶子撞在瓶身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步子飘得更厉害了，好几次差点踩空。，沈洛自然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安全带扣上的瞬间，他侧头看了眼庞福，语气带着点警告：“你最好祈祷别让**逮到，酒驾可不是闹着玩的。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庞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伸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我绕小路走，**哪能看得到我？”，庞福拧动钥匙，奥迪100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终于缓缓启动，慢慢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拐上了蜿蜒的郊区小路。路两旁是一排排老杨树，树干粗壮，枝桠上刚冒出嫩黄的新芽，被风一吹，叶子晃出细碎的光影，掠过车窗，飞快地往后退去。，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少喝点酒，酒喝多了伤肝，你怎么就是不听？哪有人喝酒还开车的？”
“哥，我这哪算喝多？”庞福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晃，嘴里还嘟囔着，“我就抿两口，又没醉，而且我都是下车了才喝，开车的时候一滴都没沾，你别老担心我。”
沈洛听着这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了，嘴上说着没醉，可看他这走路打飘的样子，哪有半分清醒的模样？无奈之下，他只好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庞福身上，语气带着点好奇：“行吧，不说这个了。最近混得不错啊，都开上车了，以前不还挤公交呢吗？”
提到车，庞福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嘴角咧得老大，眼睛里闪着光：“那可不！哥，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可是荣华要债公司的人！跟着咱们老板干，以后肯定能发大财，买车买房都不是梦！”
“荣华要债公司？”沈洛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不是放***的吗？你怎么跑去那种地方了？”
“哥，你可别这么说！”庞福急忙摆手，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了出来，“咱们可不是放***的，是正经讨债的！那些人欠了钱不还，老板带着我们去要回来，天经地义！”
沈洛还是有些不解，他皱着眉追问：“那你这车呢？总不能是你自己买的吧？看这破样子，也不像啊。”
“当然是公司配的！”庞福拍了拍方向盘，发出“砰砰”的声响，“老板说，等我业绩好点，还能给我换辆好点的呢！”
沈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切，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攒钱买的呢，原来是公司配的车。合着你现在啥都没有，就靠个公司配的破车撑场面呢？”
“哥，你怎么这么说！”庞福有些不服气，脖子一梗，“等我赚了钱，别说这车了，宝马、奔驰我都能买！到时候让你看看，你表弟我可不是没本事的人！”
沈洛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离开辽宁好几年了，在南方闯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回来。只是没想到，刚回来就看到表弟成了这副模样，跟着要债公司混，这路走得实在不算正。
奥迪100在小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终于驶进了市区。又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了一栋老旧的板式楼楼下。那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不少，墙面上爬满了青苔，楼前的空地上堆着杂物，看着有些破败。
两人下了车，沈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着庞福往楼上走。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撕了又贴，层层叠叠的。
走到三楼，庞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洛，嘴里还嘟囔着：“表哥，你先跟我坐会儿，我回头让房东给你在隔壁租间房。水电费我都给你免了，你就安心住下。”
“行吧。”沈洛应了一声，没再多说，跟着庞福走进了他家。
庞福的家不大，也就四十来平，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质沙发，一张破茶几，墙上挂着个老旧的熊猫牌电视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看着有些杂乱。
沈洛走到沙发边，轻轻拍了拍沙发上的灰尘，坐了下来。庞福则转身走到墙角的酒篮边，弯腰从里面摸出两瓶玻璃瓶装的白酒，“啪”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酒瓶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挨着沈洛坐下，拿起其中一瓶酒，拧开瓶盖，递到沈洛面前：“今天你从南方回来，咱们兄弟俩今天喝个方休！好好庆祝庆祝！”
沈洛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我看是你自己想喝吧？跟我回不回来有啥关系。”
“哎呀，哥，你说啥大实话呢！”庞福嘿嘿一笑，脸上的肉挤成一团，“你回来就是天大的喜事，庆祝一下怎么了？拿着，尝尝我这酒，味道不错！”
沈洛接过酒瓶，没再多言，拿起酒瓶往茶几上一磕，“砰”的一声，瓶盖应声而落。他拧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他喉咙发烫。
庞福见状，也赶紧举起自己手里的酒瓶，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下巴。他抹了把嘴，紧接着问道：“哥，你这次回来，打算在辽宁待多久啊？不打算走了？”
“不走了。”沈洛的声音混着酒气，低沉而笃定，“我就在辽宁待着了。”
庞福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沈洛的肩膀，力道有些重，震得沈洛肩膀一麻：“行！兄弟，有你这句话就行！以后我要是有啥事，你可得多帮衬帮衬我啊！”
说完，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瓶里的酒下去了小半。
“没问题。”沈洛也举着酒瓶灌了一口，酒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花，“谁让你是我表弟呢，不帮你帮谁。”
客厅里，酒瓶碰撞的声响、两人的交谈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辽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春的暖意，也带着岁月的沧桑。
沈洛看着眼前醉醺醺的表弟，又想起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心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回来，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但他知道，从他踏上辽沈的土地这一刻起，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不知喝了多久，酒瓶空了一瓶又一瓶。沈洛的脑袋也有些发晕，他撑着沙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我不喝了，去休息了。”
“行，那你先去歇着，我再坐会儿。”庞福挥了挥手，又拿起一瓶酒，拧开瓶盖就要喝。
沈洛没再管他，转身走出了庞福的家，朝着自己租的房子走去。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昏昏暗暗的，他扶着墙，慢慢往上走。辽沈的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