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问人家：“你八十几了？”
婆婆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宣布这件事的。
那天我煮了小米粥，炒了一碟雪里蕻肉末，她把粥喝完，碗推到一边，擦擦嘴，说：“小芸，我想找个伴。”
我正在给儿子乐乐剥鸡蛋，手一顿，蛋壳掉在桌上，碎成几片。
“妈，您说什么？”
“找个伴。”她又说了一遍，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防盗网上的灰。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老**八成是昨晚又没睡好，说胡话呢。婆婆身体硬朗，就是睡眠不好，总爱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转悠。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这是老年性失眠，开了些安神的药，她吃了几次就不肯吃了，说是浪费钱。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没当真，她也再没提。
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老姐妹张阿姨打电话来，说社区搞了个老年茶话会，有瓜子花生还有水果，问婆婆去不去。婆婆挂了电话就开始翻衣柜，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在身上比了比，问我：“这件行不行？”
我说行，挺好的。她又放回去，重新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那还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嫌颜色太艳，一次都没穿过。
“这件呢？”她问。
“好看。”我说，“显精神。”
她点点头，对着镜子穿上了，又拿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抿了又抿。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只有发根还有些灰，梳得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说去茶话会，怎么跟要去相亲似的。
呸呸呸，我想什么呢。
茶话会就在社区活动室，不远，走过去也就一会儿的工夫。我把婆婆送到门口，说结束了来接她。她说不用，自己认得路。我说您就让我接吧，我这心里踏实。
她没再坚持，转身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活动室里坐了不少老人，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喝茶，嗡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倒也热闹。
我转身去了菜市场。心里惦记着她，买菜都心不在焉，排骨买了两次才买对。等我回去接她的时候，活动室已经散场了，老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没看见婆婆。
探头往里一看，她还坐在那儿。不是一个人坐着的——她旁边坐了个老头。
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往后梳着，戴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手机。手机拿得老远，眯着眼，表情很严肃，好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我婆婆就坐在他旁边，侧着身子，脸微微朝他那边偏着。
然后我听见她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听得很清楚。
“你八十几了？”
老头没听见，还在看手机。
婆婆也不恼，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在椅子上蹭了一小截。
“你八十几了？”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老头听见了。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面看了看我婆婆，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婆婆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眼角往下弯，嘴角往上翘，整个人皱巴巴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让我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我忽然觉得，她不像是那个做了我婆婆的女人了。
不像那个在公公面前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不像那个伺候了丈夫一辈子、给他洗脚倒水的女人。不像那个丧偶到现在从不提“再找”的女人。
她像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的那种，笨拙地、不管不顾地往喜欢的人身边凑。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第二章 那个老头是谁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婆婆和老头又说了几句话，老头似乎不怎么爱搭理人，说了几句就起身走了。婆婆坐在原处，眼睛还看着人家走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一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住一样，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刚到。”我撒谎了。
她松了口气的样子，理了理衣角，跟着我往外走。
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老头是谁？婆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