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来到眠渊镇的那个早晨，钟楼敲了七下。灰蒙蒙的天光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照在石板路上没有影子。他背着一个旧背包，站在镇口的木牌下。牌子上刻着“眠渊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大半，只留下“严禁”和“完整”两个词依稀可辨。
旅馆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叫周德海，递钥匙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夜里别出门，”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顾深接过钥匙，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周德海，自己从出生起就没有睡过觉。二十六年，没有闭过一次眼。黑暗对他不是休息，只是清醒的另一种延续。
第一天夜里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凌晨三点，钟楼的钟声沉闷地敲响，窗外街道上开始有人影晃动。不是普通的行人——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机械，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顾深站在窗帘后面，数着那些身影。七个。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出现，沿着固定的路线绕镇一圈，然后在第一缕天光出现前消失。
第二天夜里他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沉睡者经过旅馆楼下时，会同时停步，抬起头，转向二楼。不是看他——是在嗅。像野兽在辨别猎物的气息。
第三天夜里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拄着木头拐杖，从街角拐过来。他走路的姿势不像那些行尸走肉——稳健，沉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人走到旅馆门口，停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顾深所在的窗户。
顾深没有躲。他站在黑暗中，任由那道目光审视。大约五秒后，老人收回视线，走进旅馆。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隔壁房间门口。门锁转动，关门。一切归于安静。
清晨，顾深下楼。早餐店老板娘眼窝深陷，端粥时手指在发抖。她看到顾深的脸色，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你是新来的？嗯。多久了？”顾深想了想。“失眠。从小就睡不着。”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来对地方了。在眠渊镇，失眠不是病，是保命符。”
她把粥放下，压低声音。“你是外地人，我跟你说句实话——千万别睡着。我们这儿，睡着的人会变成街上的那些东西。”她指了指窗外。一个年轻女人正从街角走过，步伐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老陈家的媳妇。三个月前生孩子的时候睡着了。孩子没了，她也变成了这样。”
“孩子呢？”
老板**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它就会知道。”
顾深把勺子放下。“它？”
老板娘猛地转身，端起粥锅走了。顾深坐在角落里，注意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色卫衣，**拉得很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别紧张，”年轻人压低声音，“我叫秦野。你是失眠者，我能看出来——失眠者的眼神和正常人不一样。你们永远在警觉。”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我知道这个镇子的秘密。我想打破它。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什么秘密？”
秦野的表情骤然痛苦，双手抱住脑袋，身体开始发抖。“不能……不能说……说出来它就会知道……”他踉跄着站起来，撞翻了一把椅子。“今晚，旧钟楼。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来。”他推开门，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上。
顾深低头继续喝粥。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他在碗底看到了一行用筷子蘸酱油写的字，已经被粥泡得模糊了：“别信钟声”。字迹很新，是刚才老板娘端粥时顺手写的。
旧钟楼在小镇西北角，是眠渊镇最古老的建筑。顾深在晚上十点到达时，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照亮周围的轮廓。他推开门，沿着旋转的石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钟楼里回荡。顶层，那口巨大的铜钟下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昨晚那个老人。
“你来了。”老人没有回头，“我等了你很久，顾深。”
“你认识我？”
“在眠渊镇，每一个外来者都会被记录。何况你那么特别——一个从不睡觉的人，对这个镇子来说，是最大的变数。”老人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