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爸走了
遗像是一张证件照，衬衫领子一粒扣子不落地系到最顶。
我不知站在那张照片前，不知道站了多久。殡仪馆的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平平的——花圈、香烛、来来往往压低声音说话的人。我记忆里的那张脸不是这样的——眼角有笑纹，下颌有些松弛，一副退休老头该有的模样。可照片里他的下颌线向内凹陷，颧骨上的阴影比我记忆中更深。我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他瘦了。
两年。我已经两年没见过这张脸，没有参照，无从比较。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消瘦的，是慢慢瘦的，还是一下子就瘦了。我手边只有这张证件照，和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没有哭。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两年没有联系的女儿，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她有没有资格哭。说不上是在想什么，只是这个念头一圈一圈地绕，像根刺，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那儿。仪式结束后，张叔来找我。
他住在我爸楼上。小时候我叫他张伯伯，长大了改叫张叔——具体是什么时候改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他的头发全白了。手里提着超市的白色塑料袋，袋口没扎，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手上。
"这是**的东西，"他说，"他的手机、眼镜，还有钥匙。"我把袋子接过来。比我想象的轻。
手机是华为的，边角磨得发亮，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老花镜的镜腿缠着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用心修过的。钥匙是那种老式黄铜钥匙，挂着一只小红葫芦。我认得那个葫芦。那是我高考那年买的，图个吉利。我走了以后，他就一直带在钥匙串上。
"是我发现的，"张叔说，"那天我下楼，看见他门没关严，就进去看了看。"
我说，谢谢。声音出来得很正常。我自己听着，没什么不对。
锁有些涩。插了两次才进去，拧的时候还要用肩膀抵着门才转得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一个人住，大概从没想过要去修。
门开了。里面有一股气味，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淡淡的，但我一踏进去就闻到了。
客厅光线很暗。我沿着墙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带着嗡的一声，是那种白色的日光灯。电视柜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
那是我第一眼看见的东西。相框是深色木头的。照片里我穿着白色礼服，程悦穿浅灰色西装，我们都在笑，身后是酒店宴会厅的拱形门廊。那天我的鞋有点夹脚，笑了一整天，笑到两颊发酸。五年前的事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走过去碰它。
茶几上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印记——杯底或者药瓶底压出来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很淡了，有些还算新。我弯下腰凑近看。药瓶。圆底。大约三种不同的尺寸。我没有数。我直起身，继续往里走。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冷藏格的门架上搁着两枚鸡蛋，旁边是一盒牛奶——我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眼日期，已经过期十一天了——还有半颗卷心菜，最外层的叶子蔫了。
冷冻格里倒是有几袋冷冻食品。我一袋袋拿出来看：饺子，饺子，还是饺子。思念牌三鲜馅，绿色包装。
小时候我特别爱吃这个。放学回家，手冻得僵了，他就给我煮一锅饺子。我能吃两大碗。长大了就不怎么碰冷冻食品了——觉得不健康，程悦也不喜欢这些。
我不知道他自己喜不喜欢吃。我从来没问过他喜不喜欢吃饺子。在我的记忆里，那些饺子一直都是为我煮的。我关上了冷冻格。
阳台上的绿萝死了。叶子全黄了，耷拉在花盆边沿，土壤干裂，布满细纹。我记得这盆绿萝——他退休后开始养的。我来看他的时候见过，那时候长得很旺，藤蔓垂在阳台的铁架上。
旁边还有一个花盆，是新的，土是新换的，两片小叶子从里面钻出来——嫩绿色，很小，但立得笔直。花盆外侧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我蹲下去看：*九月十七日。种下。*一个月前。
我就那么蹲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走廊的气味。那两片小叶子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