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到灵魂，都将我蛊惑。”

——《傲慢与偏见》

临江，东呈集团分公司。

礼雾是在茶水间听到消息的。

“听说了吗？新总裁下周一到任，据说是宗氏集团的长孙。”

“宗氏？那个宗氏？”

“不然呢，东呈本来就是宗氏的子公司，这回是嫡系亲自下场了。”

同事们叽叽喳喳，礼雾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没怎么听进去。

她来东呈一年了。行政助理，工作不算轻松，但她做得好。海外名校的学历放在这里，多少有点大材小用，可她不在意。这份工作清闲、稳定，福利院的孩子们需要她定时寄钱回去，她不能断。

福利院现在好多了。老院长会把账目发给她看，新楼盖起来了，食堂也翻新了，孩子们不用再担心吃不饱饭。她当年答应的事，做到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人事部经理先进来，侧身让出位置：“宗总，这边请。”

宗淮雪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他比身边所有人都高出一截，肩背挺直，步伐从容。

礼雾坐在角落的记录席上，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她认出他了。

不是慢慢辨认的过程，是在他走进来的第一秒，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即使过了七年，即使他从少年长成了男人，她依然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他。

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了，眉眼还是那样冷清，薄唇微抿。他以前也是这样，不爱笑，不爱说话，站在人群里像一座孤岛。

但他以前没有这么高，没有这么贵，没有这么冷。

他的眼睛扫过会议室——不是看，是扫。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那种眼神不是冷漠，是根本没有把任何人放进眼里。

礼雾的呼吸停了一拍。

人事部经理领着他走到主位，转身面向会议室：“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东呈集团新任总裁，宗淮雪宗总。宗总虽然是第一次来咱们分公司，但在总部那边早就声名在外了——”

宗淮雪微微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介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他的目光从在场的人脸上扫过，仍然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直接开始吧。”

人事部经理连忙点头：“好好好，那咱们开始。第一项，先给宗总介绍一下各部门负责人——”

他挨个点名，被点到的人站起来，报名字和职位。宗淮雪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眼睛看着站起来的人，但那种看是没有温度的，像在看一份报表，一个数据，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行政部，林知意，内勤主管。”

林知意站起来，笑得很标准：“宗总好。”

宗淮雪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从林知意脸上划过，像风吹过水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行政部，礼雾，宗总的专职助理，负责日常行程对接和会议安排。”

礼雾站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稳住了呼吸。“宗总好，我是礼雾。”

宗淮雪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瞬间，礼雾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晴变了。七年前，他的眼睛是冷的，但不是这种冷。那时候是冷清，像冬天的溪水，凉但是干净，你往里面看，能看到底。现在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锋利的、坚硬的、拒绝一切靠近的。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去。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像在看一件物品。

没有惊讶，没有波动，没有“怎么是你”或者“好久不见”的任何痕迹。那双眼睛告诉她：你是谁，跟我没有关系。

“嗯。”

一个字。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下一个人。

礼雾坐下去。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看到。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他，他会是什么表情。愤怒？怨恨？甚至厌恶？她都想过的。她没想过他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门前，你做好了门后面是火海或者深渊的准备，但门打开，后面什么都没有。空的。连恨都没有。

林知意隔着两个座位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没事吧”。礼雾微微摇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笔握紧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宗淮雪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问问题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被问的人身上。下属回答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听，偶尔皱眉，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礼雾坐在角落里，机械地敲着键盘。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像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会议结束，所有人陆续往外走。礼雾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礼助理。”

她顿住。

宗淮雪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行程表。他的眼睛落在纸上，没有看她。

“这份行程表，周三下午的时间安排不合理。两个会议之间只留了十分钟，来不及。”

礼雾走过去，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他依然没有抬头，所以她只能看到他的睫毛——比以前更浓密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宗总，两个会议在同一栋楼，不同楼层。十分钟够了。”

宗淮雪抬起眼。

这一次，礼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说不够。”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礼雾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多看她一秒。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等一个下属说“好的”。

“好的，我调整。”礼雾说。

她拿回行程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回头。但她没有。

走廊尽头，礼雾站在电梯前。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礼雾用余光看到了他的侧脸。他正看着电梯门，面无表情。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电梯到了。门开了。

礼雾走进去。她站在角落。宗淮雪走进来，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礼雾按了一楼。宗淮雪没有按。

数字跳动。礼雾看着他的背影。西装面料很好，肩线笔直，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他整个人精致得像杂志上剪下来的人像，离她很近，但她伸手也够不到。

一楼到了。门开了。

礼雾走出去。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

宗淮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