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倒霉了一整个月。
第一天，被公司优化了。
第二天，女朋友跟他说“我们不太合适”——用一种他在公司年会上听领导念离职同事感谢信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第七天，他养的绿萝开始黄叶子。第二十天，绿萝黄了一半。
第二十六天，他发现自己支付宝里只剩三百多块，而下个月的房租还有一千五。
但他今天早上遇到的这件事，比前面二十九天加起来都让人想骂人。
他醒了。
不对——他是被吵醒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房间里翻塑料袋。
他的第一反应是老鼠，第二反应是***老鼠又来了——上次那只老鼠咬断了他唯一一根还在用的充电线，他追了它半条走廊，最后被邻居投诉。
他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拖鞋，摸了半天没摸到，干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声音从他租的这间城中村民房的小阳台上传过来。阳台大概两平米，放了一个折叠晾衣架、一个塑料凳子、一盆绿萝。绿萝是他去年在路边摊花十五块买的他在买回来的第一个月是非常认真的——查攻略，看视频，学习绿萝的养护知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浇水的频率和用量。他甚至买了一瓶营养液。
第二个月他开始忘了。第三个月营养液被放在了桌子角落再也没有动过。半年以后那瓶营养液的瓶口积了一层灰。一年以后那盆绿萝的状态已经是黄多绿少，像一个被长期拖欠工资的员工——还在干活，但已经没有热情了。
买回来的时候还很精神，叶子绿得发亮。
在他的精心照顾下——主要是想起来了就浇点水、想不起来就让它干着——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凄惨的样子：黄叶子占了七成，绿叶子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有几片叶尖已经枯成了褐色。
他眯着眼睛拉开阳台门。然后他停住了，蹬大了双眼。
只见那盆绿萝正在从花盆里往外爬。
花盆已经空了。
那盆绿萝——他养的、快死了的那盆绿萝——连根带土把自己从花盆里***了。沈望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他揉了揉眼睛，把眼皮往两边拉开了一些。绿萝还在那里。根须贴着阳台的瓷砖地面，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前伸展，像一个人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时迈出的第一步。
他是还在做梦还是彻底疯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疼是真的。
绿萝没有消失。他的视线和那团正在蠕动的根须在清晨暗淡的光线中交汇了。那盆绿萝停了一下。它的一根根须抬了起来——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偶然方向变化，是像蛇抬头一样，把那根灰白色的须从地面上抬起大约两厘米的高度，尖端指向了沈望的方向。然后它用那根抬起的根须，朝他左右摆了两下。
像在对他招手。或者说——打招呼。沈望发誓他看到那盆绿萝在用根须跟他比了一个手势——跟人类竖起中指差不多的姿势。
然后那盆绿萝转身——如果它那团乱糟糟的根和茎可以被称作转身的话——开始以一种只有章鱼才能媲美的姿势，抱着自己被连根拔起的土团，朝阳台的边缘蠕动过去。
“***给我站住！”
沈望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大。他冲上去，一把扑向那盆正在逃逸的绿萝。他的手指碰到了花盆的边缘——花盆倒了，土撒了一地。但绿萝——那株绿萝——已经翻过了阳台栏杆，用它的根系抓住了楼下邻居晾衣架的横杆，像一个人猿泰山一样荡到了下一层的窗台上。
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用根须把散落的花盆碎片扒拉了几下，好像在清点行李有没有丢。然后它继续往下爬。沈望趴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绿萝在一根空调外机的管子上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根须的角度，然后继续往下——它经过二楼晾着的被单时，被单被风吹起来盖住了它。
它在被单下面挣扎了两下才钻出来，有几片叶子被被单上的夹子夹住了，它用力扯了一下才挣脱。一片叶子留在夹子上，像一面投降的小旗子。它没有回头捡那片叶子。
沈望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片被夹子夹住的绿萝叶子在风里晃荡。像一面遗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