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建风
1 永新村的春天
1984年清明前后，永新村的桃花开得正艳。
金阿木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清香、油菜花的甜腻，还有从东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海盐咸腥味。
“阿木，吃饭了！”母亲在灶间唤他。
十岁的金阿木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进屋。他蹲下身，从门前的石阶旁小心地捏起一只正在搬家的蚂蚁，看着它在自己指尖慌乱地爬动。蚂蚁的触角颤动着，六条细腿慌乱地蹬踏。金阿木轻轻把它放回地上，看着它匆匆汇入黑色的队伍，沿着石缝向着院墙根行进。
“又在看蚂蚁！”妹妹金秀从屋里跑出来，两根羊角辫在晨光中一翘一翘，“娘说今天要浇菜地，叫你快些吃饭。”
金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个子在同龄孩子中算高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眼睛亮亮的，像永新村雨后水塘里清澈的塘水。
早饭是稀粥、咸菜和两个玉米饼。父亲金大山已经坐在桌前，正用粗糙的大手掰着玉米饼。他今年四十岁，但常年劳作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脊背微驼，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
“阿木，吃了饭跟我去地里看看，麦子该锄草了。”金大山的声音低沉有力。
“爹，我昨天看西头那片麦地，草长得比苗还高。”金阿木边说边端起粥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今年雨**，草疯长。”金大山叹了口气，“要是你爷爷还在就好了，他伺候庄稼可是一把好手。”
提到爷爷，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静。金阿木的爷爷两年前去世了，是夜里突然走的，说是心口疼。村里的赤脚医生赶到时，老人已经没了气息。金大山总说，要是生在城里，有医院，也许还能救回来。
饭后，金阿木扛着锄头跟着父亲出了门。永新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依着缓坡而建，村前是一片片水田，村后是起伏的丘陵，种着茶树和果树。村子东边不到十里就是***，海风时常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
“大山，下地啊？”
“嗯，锄草去。王伯，您这是去哪儿？”
“去澉浦镇买点盐，家里盐罐子见底了。”老人背着手，慢悠悠走着。
金阿木喜欢这条土路，尤其喜欢春天。路两旁是各家的篱笆，篱笆上爬着牵牛花、扁豆藤，篱笆里探出桃花、杏花的枝条。再往前，是村头那棵据说有两百年历史的香樟树，树干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村里老人都说，这树有灵性，能护佑永新村风调雨顺。
“阿木！”
刚走到香樟树下，几个孩子从树后跳了出来，是村里的玩伴：瘦高的水生，圆脸的国庆，还有扎着两条小辫的小梅。
“水生，国庆，小梅！”金阿木眼睛一亮。
“阿木哥，今天还去不去‘秘密基地’？”水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金阿木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父亲，也压低声音：“下午，老地方见。”
几个孩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散去。金阿木快步跟上父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的“冒险计划”。
永新村的“秘密基地”是村后山上的一个小溶洞，洞口隐蔽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是金阿木一年前偶然发现的。洞不大，但很干燥，能容纳四五个孩子。他们用旧木板搭了张小桌，用石头垒了凳子，还偷偷从家里拿了些火柴、蜡烛藏在那里。那是他们的“大本营”，是只属于孩子们的世界。
到了自家地里，金阿木和父亲一人一垄，开始锄草。四月的太阳还不算毒辣，但干起活来还是会出汗。金阿木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锄头起落，杂草连根拔起，麦苗被小心地留下。他喜欢听锄头入土时那种“嚓”的轻响，喜欢看泥土被翻起时露出的**深褐色。
“爹，今年麦子能打多少？”金阿木边干活边问。
“要是老天爷赏脸，一亩能打三百斤吧。”金大山直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