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第一次接到夜航单，是在四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在城东高架桥底下吃盒饭。饭是便利店打折的，鸡腿皮冷了，油凝成一层白膜。他把饭盒放在副驾上，左手扶着手机，右手用塑料勺扒饭。
车里有股潮味。脚垫下面积了水，踩上去软塌塌的。雨刷器坏了一半，刮到右边会卡一下，发出一声硬响。
手机屏幕上，平台弹出一个红色**。
夜航榜开启。
下面有一行小字：凌晨两点至四点，完成指定订单，单单补贴三百元。连续七天无取消，无差评，额外奖励一万元。
王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他这个月的车贷还差两千八。母亲住院押金催了三次。小贷平台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打电话，晚上八点发短信，说他已进入风险名单。前妻把孩子转学的收据拍给他，没说话，只发了一个句号。
三百元一单。
他把鸡腿骨咬干净，点了报名。
系统很快弹出提示： 您已加入夜航榜。请保持在线。
十二点以后，城东没什么单。雨下得密，路边**摊缩在遮阳棚下面，老板坐在炉子后打盹。几个代驾蹲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烟头被雨打湿，一亮一灭。
王胜把车停在桥洞最里面，调低座椅，眯了一会儿。
一点五十七分，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派单声。普通派单是“叮咚”，这个声音像有人用指甲敲玻璃，三下，很轻。
屏幕上出现一张黑底卡片。
夜航专单。
上车点：南槐路口。 目的地：系统规划中。 预估收入：386.40元。 乘客电话：保护中。 取消按钮：灰色。
王胜坐直了。
他盯着灰色按钮看了看，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系统又弹出提示： 该订单为平台保障单，请司机按导航行驶。
386块。
他点了接单。
车从桥洞里开出去，轮胎碾过积水。导航没有女声，只在屏幕上画出一条蓝线。王胜平时讨厌导航乱绕，可那晚他没有改路线。蓝线带他走小路，穿过一片拆到一半的城中村。
南槐路口没有人。
路灯坏了一盏，便利店关门，卷帘门上贴着转让电话。雨水从遮雨棚边上连成线。王胜把车靠边，打开双闪。
他等了两分钟，手机显示乘客距您三米。
车外没人。
他按了一下喇叭。
后排车门开了。
一个女人坐了进来。
她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湿着，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她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脸一直朝着窗外。
王胜从后视镜里看她，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很白，像便利店冷柜里的豆腐。
“尾号多少？”王胜问。
女人说：“不用核对，系统知道。”
声音很低，不像刚淋过雨的人。
王胜舔了舔嘴唇，又看了一眼手机。订单页面显示：已接到乘客，请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终于出来了。
星*花园三期，地下***3。
王胜知道那里。新盘，房价八万多一平，门口保安看人下菜，网约车进去还要登记。
他启动车子。
一路上，女人没有说话。雨打在车窗上，外面的霓虹被水划开，红的绿的拖成长条。王胜开了暖风，车窗内侧起雾。他拿纸擦了一把。
快到星*花园时，女人忽然开口：“师傅，你跑到几点？”
“看单。”王胜说。
“夜里不怕？”
王胜笑了一下：“怕穷。”
女人没接话。
星*花园三期大门口没有保安。岗亭亮着灯，里面空的。栏杆抬起，车直接进去。
导航让他下地下**。
*1，*2，*3。
越往下，手机信号越弱。**里没车，墙上刷着白漆，地面干得发灰。王胜按导航停在电梯厅旁边。
“到了。”他说。
女人没动。
“女士，到了。”
后排传来塑料文件袋摩擦的声音。
女人说：“我到了吗？”
王胜回头看她。
后排空着。
座椅上只有一点水，水渍慢慢往布料里渗。
手机响了一下。
订单完成。乘客已支付。
收入：386.40元。 服务评分：五星。 乘客评价：平稳。
王胜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他把车窗降下一点，**里的冷气灌进来，有股水泥和消毒水的味道。
他骂了一句，挂**。
车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