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直在跳。
我刚打完夜班的卡，护士长就推着小跑过来，说高速上出了连环追尾，三个重伤的在路上，让我先去复苏室等着。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走廊那头就响起了轮床的声音。
第一张床推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年轻人，意识清醒，身上有不少血，但四肢都还能动。他的头微微侧过来，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然后定在我身上。
轮床推得很快，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寸，脖子却一直扭着，直直地盯着我这个方向。
然后我看到了他左手。
腕骨突出的位置上，系着一根手编的绳结。大红色。编法歪歪扭扭的，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店里买的东西。
我认识那根手链。
那是我大三那年，坐在图书馆里，一条一条编出来的。
轮床推进了复苏室，护士在喊「林医生」。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个病人。
那个痛觉反应异常的病人。
是江屿。
他消失了三年。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2
复苏室里，心电监护仪的线缠成了一团。
我走进去的时候，江屿正在回答实习医生的问题。
「痛吗？」
「不痛。」
「这里呢？」
「有一点。」
实习医生皱了皱眉，指着屏幕上的痛觉监测数据，转头看我：「林老师，数据异常。按他的组织损伤程度，视觉模拟评分应该在8到10之间，但他自述只有2。」
我说我知道，你先去急诊接下一个。
门关上以后，空气静了三秒。
江屿没看我。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左手搭在床边，那根红绳手链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
上面的结已经磨得起毛了，有些地方断了又被人重新接上。
我不知道他这三年洗过多少次手，是每次都摘下来，还是就这样让它一直泡在水里。
我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没有。」
「你的痛觉神经传导出了问题，需要留院观察。」
「不用。」
他把左手收回来，塞进了被子里。
3
夜里我查房，翻开了他的入院记录。
江屿，男，28岁。
紧急***：无。
既往病史栏里写着一个词：先天性痛觉缺失（继发性）。
继发性。
也就是后天形成的。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大三那年，他打篮球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校医院的医生给他冰敷，他疼得倒吸凉气，抓着我的手使劲儿捏。
「疼吗？」我故意戳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
「废话，你试试。」
「你不是高中打球崴过好几次吗？不是早习惯了？」
他没说话，把我拽过去，在我手指上也捏了一下。
「这样你就和我一起疼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摔倒了要拉个人一起疼，开心了要请整个宿舍吃夜宵，生气的时候闷着不说话，高兴的时候能把人举起来转三圈。
疼会喊，想我会说。
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合上病历，发现夹层里掉出来一张泛黄的检查单。
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检查人：江屿。检查项目：神经传导速度测定。结论栏只有两个字：异常。
七月。
那个七月，我父亲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被停职调查，患者家属堵在医院门口，拉了**。
也是那个七月，江屿没参加毕业典礼，手机关机，社交账号注销，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4
第二天我提前两小时到医院，去了病案室。
江屿的住院信息里多了一项检查结果：疼痛感知试验。他的痛阈是正常人的五倍。也就是说，普通人感觉到疼痛的时候，他几乎没反应。
「你对这个病例感兴趣？」
背后传来声音，是**科的陆知意。她是我大学室友，也是这个医院里我唯一会一起吃午饭的人。
我合上档案：「昨天接了一个病人，是我以前的同学。」
「男同学？」
我没接话。
陆知意走过来，瞥了一眼档案上的名字，脸色变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
「你认识他？」我问。
「不认识。」
她说完就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