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的左耳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聋的。
她侧躺在医院急诊科的蓝色隔帘后面，右耳贴着枕头，左耳朝上。医生把耳内镜探进去的时候，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膜，中间一道不规则的裂口，边缘外翻，渗着淡粉色的血丝。从裂口望进去，是中耳腔，里面本该是空腔的地方填满了血性分泌物。
“能听见吗？”医生敲了敲音叉，放在她左耳后面。
苏慕盯着医生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摇了摇头。
“右耳能听见你敲。左耳——”她停了一下，“只有嗡嗡声。像夏天那种空调外机的嗡声。”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她把音叉放回白大褂口袋，转身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三十二岁，苏慕想，差不多和自己同龄。女儿小树今年五岁半，上***大班。今天下午她原本是要去接小树放学的。现在她躺在这里，左耳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闷的，嗡嗡的。
隔帘外面传来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说***的人来了。
苏慕从隔帘缝隙里看见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护士站旁边。一个四十出头，方脸，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正在低头翻看什么文件。方脸**拉开隔帘，问她下午的事。她说了一遍。从停车开始，到保安敲车窗，到强行关门夹她的腿，到那记耳光。她的声音很稳。但她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掐食指的指甲，指甲边缘已经掐出了一道白色凹痕。
方脸**记了几笔，合上本子。他说目前手头的监控画面不完整，网络传播最广的那段视频只拍了后半部分。
“那完整监控呢？”苏慕问。
他说还在调取，事发地点附近有几个摄像头，需要逐帧比对。然后他把本子收进上衣口袋，说等通知。
**走后，急诊室里安静下来。苏慕的手机在枕头边上振动了一下，然后像发了疯一样连续振动起来。她拿起来，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推送——同城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话题词：永安女司机脚踹保安被扇耳光。
她往下滑。第一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百万。画面从她关车门开始。她下车，停了一拍——那个被剪掉的瞬间，原本是她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伸出去的画面——然后她抬脚踹向保安。接着保安反手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车门上，滑下去半蹲着。视频到这里结束。画面右下角的水印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ID。
弹幕像蝗虫一样从屏幕上涌过去。
“违规停车还**，哪来的脸报警？”
“踹人一脚被人一巴掌打回来，纯纯活该。”
“这女的平时肯定横惯了，遇到硬茬了。”
“保安大叔保护祖国花朵，正当防卫！”
“建议查查这女的是谁家的，丢人现眼。”
苏慕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耳膜深处，那只被震塌的器官还在嗡嗡响。不是耳朵里的声音。是脑子里面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爸带她去河里摸鱼，她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栽进水里。水灌进耳朵的那个瞬间就是这种感觉——闷，胀，整个世界的声音突然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低频嗡鸣。
她爸把她捞起来，拍着她的背，说吐出来就好了。她趴在河滩上吐了很久的水，耳朵里的水却好几天才流干净。
这次不是水。这次是一只手。一只五十多岁保安的手。皮糙肉厚，指节粗大，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顶针——她看见了，在巴掌落在她左脸之前的那零点几秒里。她甚至看到了顶针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铁锈。
手机又在振动。不是微博推送，是***老师的电话。苏慕接起来，右耳贴着听筒。老师的声音很着急，问她怎么还没来接小树，说小树在教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其他小朋友都走了，只剩她一个人。老师说小树一直在问妈妈什么时候来，问了好多遍。
苏慕说对不起，出了一些事，她马上找人去接。
她挂了电话，翻到妈妈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妈，去接小树。然后她打开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