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搬进来的男人
唐德茂搬进城南那个合租屋的时候，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他五十八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的拉链坏了，用一根蓝色的绳子系着。他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诗词》，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器，还有一张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照片。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这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像一张生了癣的脸。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内衣，在十一月的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破旧的旗帜。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鸽哨呜呜地响，声音悠长而苍凉，像是这个老城区在低声叹气。
他上了三楼，敲了309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她叫杨静，在这套三居室里住了快三年，是这里住得最久的人。她上下打量了唐德茂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用绳子系着的棉袄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同情，没有嫌弃，没有任何会让一个五十八岁男人感到不适的东西。她只是侧了侧身，说了一句：“进来吧，你的房间是左边那间。”
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墙纸，墙角有几处发霉的黑斑，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洗衣液和泡面调料包的气味。左边那间房门开着，很小，大概十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一个老式的衣柜，柜门关不严，用一卷旧报纸垫着。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窗帘是米**的，料子很薄，透光，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房租一个月八百五，水电平摊，押一付三。公共区域轮流打扫，卫生间和厨房共用。冰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层，贴上名字，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杨静靠在走廊的墙上，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她念过很多遍的说明书，“洗衣机在阳台上，用完把盖子打开，不然会发霉。热水器是燃气的，洗澡之前开窗通风。垃圾每天扔，放在门口会招蟑螂。还有什么问题？”
唐德茂摇了摇头。
“那你收拾吧。晚饭自己做，厨房现在空着。”杨静说完，转身走了，咖啡杯里的热气在走廊里拖出一道白色的轨迹，然后消散了。
唐德茂把编织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把东西往外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保温杯放在桌上，《***诗词》放在保温杯旁边，充电器插在床头唯一的插座上。最后他拿出了那张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照片，小心地打开塑料袋，把照片立在桌上，靠着墙。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笑得很开，露出了上排的牙齿。**是一片油菜花田，金**的，铺满了整个画面，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在金**中格外显眼，像一团火。
他没有看太久。把照片摆好以后，他就开始铺床。床单是他自己带来的，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闻起来有洗衣粉的气味。枕头很低，荞麦皮的，枕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被子抖开，盖在床单上，用手把四个角抚平。床铺好了，房间收拾好了，他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对面楼那个炒菜的人已经关火了，厨房的灯灭了，窗户里一片漆黑。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很重，踩得地板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然后是洗手池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返回来，又停了一下，又走了。
唐德茂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杨静没有告诉他还有两个室友。他也没有问。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得太多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受伤。他这辈子已经受了够多的伤，不需要再添新的了。他只想在这里住一阵子，攒一点钱，然后找一个更便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