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姤·遇
一、来了
那人来的时候，是七月最热的一个下午。
天热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融化。知了在树上发疯似的叫，那声音粘稠稠的，仿佛也被热气蒸得化开了，一丝丝挂在空气里。老槐树的叶子全耷拉着，绿得发暗，像一块块浸了油的旧布。街道上空荡荡的，石板路晒得发白，热气从地缝里一缕缕往上冒，把远处的景物都晃得歪歪扭扭。
小石头在店里做糖。灶上的铁锅里，麦芽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金**的泡沫浮起来，又破开，甜丝丝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热气蒸得他额头上、脸颊上、脖颈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一声掉进灶边的木盆里。他手里拿着长木勺，不紧不慢地搅着，眼睛盯着锅里颜色的变化——从浅黄到金黄，从金黄到琥珀色，每一刻的深浅都在他心里。
门就是这时候响的。
不是推门的风铃声——小石头从来不在门上挂铃铛，他说那声音太闹，糖是静的东西。只是很轻的吱呀一声，木头摩擦木头的声音，然后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遮住了一角。
小石头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背着旧帆布背包，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站在那里，先是抬头看门楣上那块“石头糖铺”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来看小石头。屋里屋外明暗对比太强，小石头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很亮，像井水在正午的反光。
“你就是石头？”那人开口，声音有点沙，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小石头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
那人走进来，帆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柜台前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方凳上坐下，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店里比外面凉快些，但还是很热，他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
“我在很远的地方，吃过你的糖。”他说。
小石头没问是哪里，只是说：“好吃吗？”
“好吃。”那人顿了顿，好像在回忆那个味道，“所以我来看看做糖的人。”
小石头笑了。他转身从茶壶里倒了一碗凉茶，茶叶是镇上后山采的野茶，泡得浓浓凉凉的，放在那人面前。碗是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但不妨碍用。
那人端起来，没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一下，咽下去，眼睛微微眯起来。
“甜。”他说。
小石头说：“茶不甜。”
“心里甜。”那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小石头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怪。但怪得让人舒服，像一阵风吹进闷热的屋里，不凉，但清爽。他又搅了搅锅里的糖浆，看火候差不多了，便端起来，倒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金**的糖浆铺展开，慢慢凝固，在下午斜**店里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那人一直看着，没说话。
二、陈远
那人叫陈远。他说自己是个旅行者，没固定地方，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走了很多地方，”陈远说，手指在柜台桌面上轻轻划着，那桌面被糖渍浸染得发亮，摸上去滑滑的，“看了很多风景，吃了很多糖。但你的糖，是我吃过最好的。”
小石头正在切糖，把凝固的糖块切成小方块，每一刀下去都又准又稳，切面光滑整齐。他抬起头：“好在哪儿？”
“你的糖，有手印。”陈远说。
小石头停下手，看着他。
“机器做的没有，”陈远继续说，“机器做的糖，每一颗都一样，太一样了。你的糖不一样，仔细看，有的厚一点，有的薄一点，有的边角圆一点。这是手做的印记。”
小石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陈远也笑：“也许别人吃得出来，但说不出来。”
小石头把切好的糖块用红纸一块块包好，手指翻飞，几秒钟就包好一颗，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陈远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不算大，但骨节分明，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也有新磨出的茧。
“你每天做糖，不烦吗？”陈远问。
“不烦。”小石头说，“烦的时候，就不做了。”
“什么时候烦？”
“还没烦过。”
陈远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