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医精诚
第一卷 药王遗训
第一章 长安夜雨
唐永淳元年，长安城。
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下得绵密而长久，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城东南的崇仁坊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却因年深日久，漆色斑驳，透出一股沧桑的味道。
济世堂的后院，一盏油灯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灯下坐着一位老人。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两道寿眉长得几乎垂到了眼角，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像是深山古潭中倒映的星光。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渍。
老人的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正用一支秃笔在竹简上缓缓写字。笔锋所过之处，墨迹苍劲，力透纸背——不，是力透竹简。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年近百岁的老人。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窗外风雨交加，屋内却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和老人轻微的呼吸声。炉子上煨着一罐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苦涩而温暖的气息。
“师父，药好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帘子一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青年名叫刘元，是老人的关门弟子。他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能干粗活的北方汉子，但一双手却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分明是一双拿针握笔的手。
老人头也不抬，继续写着。
刘元将药碗放在桌案上，瞥了一眼师父正在写的文字，心中忽然一动。他跟了师父三年，知道师父正在撰写一部旷世巨著——《备急千金要方》。这部书凝聚了师父毕生的医学心血，上承《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下采隋唐之前数百家医方，洋洋洒洒三十卷，堪称一部中医百科全书。
眼前的这一篇，他从未见过。
“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刘元默默地念着，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跟在师父身边三年，见过师父给乞丐看病不收分文，也见过师父拒绝权贵的重金请托；见过师父冒雨出诊走几十里山路，也见过师父在病人床前守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一直以为，这些都只是师父的性格使然，现在看到这篇文字，他才明白——这是师父用了整整一辈子，一个字一个字践行出来的道。
老人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刘元，目光温和而深邃。
“元儿，你知道为师这一辈子，最怕什么吗？”
刘元想了想：“师父最怕的，可是医术不精，误人性命？”
老人摇了摇头。
“最怕病人太多，救不过来？”
老人又摇了摇头。
“那……最怕什么？”
老人端起药碗，慢慢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放下碗，缓缓说道：“为师生平最怕的，是医者无德。技术不好可以学，经验不足可以积累，唯独这‘德’字，一旦坏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刘元若有所悟，低头看着桌上那篇新写的文字。开头的几个字他刚才读过了，此刻再细细往下读，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刘元读到此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那天济世堂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浑身长满了脓疮，又脏又臭，排在门口候诊的病人纷纷掩鼻走避，有人甚至喊来伙计要把老乞丐轰走。师父听到动静，亲自从后院走出来，蹲在台阶上，给老乞丐把脉、看疮。老乞丐的脓疮破了，脓血溅在师父的青布长衫上，师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看完病，师父开了方子，又亲自给老乞丐清洗疮口、敷药包扎，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