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佩你看，那件寿衣是新的
一、老街裁缝铺
苏绣市的老城区还保留着明清时期的格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二楼窗户支出来晾衣杆，挂着的衣物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永远干不透。梅雨季刚过，七月的太阳毒辣得很，可一走进这片老街区，温度骤降，像是踏进了另一个季节。
林佩佩第三次看手机导航，又抬头确认门牌号。“锦绣巷17号”，斑驳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数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她面前是家裁缝铺，门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深褐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招牌——“周记手工裁缝”，隶书字体，金漆早已暗淡。
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是唤醒了一屋子沉睡的灰尘。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井的光，空气中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墙壁是木板的，已经被岁月熏成深棕色，靠墙摆着两排木架子，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各种布料。最里头是工作区，一盏老式绿罩台灯亮着，灯下坐着个人。
“周师傅在吗？”佩佩试探着问。
那人抬起头，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衣服，针线在手中穿梭，动作流畅得像是手指自己有记忆。
“订做衣服？”老人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
“不是，我是民俗学会的，来做调研。”佩佩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我们在做一个江南地区传统手工艺的纪录项目，听说您这儿是苏绣市最后一个还在用手工做寿衣的铺子？”
老人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寿衣不吉利，小姑娘还是去别处调研吧。”
“恰恰因为不吉利，才更需要纪录。”佩佩走近几步，语气诚恳，“这种传统手艺快要失传了，您就不想留下点什么吗？”
工作台很旧，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甚至凹陷下去。台上摆着针线盒、剪刀、尺子，还有几卷线，最特别的是线轴的颜色——不是常见的黑、白、灰，而是靛蓝、暗红、赭石，颜色都沉着，像被岁月浸透。
老人终于放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泛黄，看人时直勾勾的。“你真要纪录？”
“真的，我们还有经费，可以支付采访费。”佩佩连忙补充。
“钱不要。”老人摆摆手，“但有些规矩你得守。”
“您说。”
“第一，我只白天干活，太阳落山前你必须走。第二，铺子里的东西别乱碰，尤其是架子上那些用蓝布盖着的。第三……”他顿了顿，盯着佩佩看了好一会儿，“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别多问，记在心里就行。”
佩佩连忙点头，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不用那些。”老人指了指她手里的设备，“用脑子记。这些东西，沾了电，就不灵了。”
佩佩一愣，但看老人认真的表情，还是把设备收了起来。“那咱们从哪儿开始？”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刚才缝制的那件衣服。这时佩佩才看清，那是件深蓝色的对襟上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简单的云纹。“就从这件说起吧。这是‘上路衣’，人走的时候贴身穿的。”
“为什么是深蓝色？”
“老话说，魂怕明光，深蓝近黑，走夜路不显眼。”老人**着衣襟，动作轻柔得像在**活物，“料子要棉的，麻的也行，就是不能用化纤。化纤烧起来呛人，魂会被呛着，找不到路。”
佩佩快速在笔记本上记着，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这些民俗讲究，听上去总带着点愚昧的味道。
“你觉得我在说胡话？”老人突然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没有没有，民俗信仰嘛，各有道理。”
老人哼了一声，不再解释，继续手里的活。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佩佩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用蓝布盖着的架子上。大约有七八个包裹，大小不一，有的细长像是裹着衣服，有的方正像是盒子。
“那些是……”
“客人订的寿衣。”老人头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