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瓶身的冷汗
七年后的同学会订在江边酒店，包间灯太亮，照得每个人都像过得不错。
我进门时，服务员正把最后一盘清蒸鱼端上桌，热气往上冒，挡了一下坐在主位旁边那张脸。
沈棠抬头看过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本来只想吃顿饭就走。
前任这种身份，点头就够了。
**赵峰先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说：“陆沉，可算来了，大家都念叨你呢。”
我笑了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路上堵。”
其实没堵。
我在酒店楼下停了十分钟，看江面上游船一艘艘过去，才把车钥匙拔下来。
包间里很热闹。
有人聊孩子，有人聊房贷，有人聊公司裁员，话头绕来绕去，最后都落在一句“现在不容易”上。
人过了三十，连卖惨都要带点体面。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走。
旁边的秦野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又想起包间禁烟，笑着收回去。
“你小子这几年真够狠，群里一句话不说，朋友圈也不发，像人间蒸发。”
“忙。”
“忙到同学聚会都七年不来？”
我端起茶杯，杯口碰到嘴唇，又放下。
“以前没空。”
秦野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知道我不是没空。
大学毕业那年，我和沈棠分手，闹得不算难看，却足够让全班人都闭过一次嘴。
那天她去机场，我去火车站。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一个往国外走，一个往矿区项目走，连分手都没找个像样的咖啡馆，只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旁边站了十分钟。
她说：“陆沉，我等不起。”
我说：“那就别等。”
风吹得塑料门帘啪啪响。
她攥着护照夹，指节发白，最后只点了点头。
七年过去，小卖部早拆了。
可有些声音，人脑子这种不争气的东西，偏偏记得比工资条还清楚。
赵峰举杯招呼大家：“来，先走一个，庆祝我们毕业七年还能凑这么齐。”
酒杯碰在一起，包间里响成一片。
我喝的是茶。
有人看见，笑着问：“陆沉，现在这么养生？”
我还没开口，沈棠坐在斜对面，轻声说：“他以前胃就不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鱼腹上的葱丝被热油烫得卷起来，香味散得很快。
我把筷子放回筷架。
“都以前了。”
沈棠低下眼，酒杯沿在指腹上转了一圈。
赵峰怕冷场，赶紧把话题扯到老同学开的公司、谁换了车、谁升了职。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七年能把很多东西磨平。
比如一个人当年说走就走时留下的空位，比如饭桌上别人以为不能碰的旧伤。
但也有磨不平的东西。
沈棠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腕上那只细表还是旧款。
大学那会儿，她嫌表带太硬，常让我帮她扣。
我扣得慢，她就笑我手笨。
现在表带扣得很整齐，贴着腕骨，像从来不需要别人碰。
酒过半巡，包间门被服务员推开，送进来一箱矿泉水。
冰过的瓶子摆在圆桌边，外面挂着一层水珠。
我伸手拿了一瓶，没拧开，只放在手边。
秦野凑过来，小声说：“她回来挺突然的。”
我看着桌面。
“谁？”
“别装。”
秦野压低声音，“沈棠啊。她前阵子回来的，听说国外那边工作黄了，家里也出了点事。今天能来，估计也是想见你。”
我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塑料盖发出轻轻一声响。
“跟我没关系。”
“你这话跟毕业那年一样硬。”
“人总得有点长处。”
秦野被噎住，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
包间里有人起哄让沈棠唱歌。
她摆手，说嗓子不舒服。
以前她最爱唱。
学校晚会停电那次，全场乱成一团，她站在台上清唱，把底下几百个人哄安静。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给她买的热牛奶，等到她**，吸管都快被我捏扁。
那时候人真年轻，觉得等一个人唱完一首歌，就是很大的事。
现在想想，人类青春期的自我感动，简直像劣质烟花。
亮一下，灰落满地。
九点多，赵峰提议互相敬酒。
我拿起茶杯，准备意思一下。
沈棠却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穿过半张桌子，停在我面前。
灯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