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万人在线，那句真心比关麦键快了一步
体面这东西，我自幼便惯于抵在喉间，从小县城一路背进大学城，像负一件无形行李，愈走愈觉其重。
十九岁这年，爹**嘱咐翻来覆去，终归绕不出两句：“别惹事，别丢人。”话似絮语，落进我心里，却如两道细索，将我拴在“要脸”的桩上——挣则勒，勒则痛。年深日久，人便只学会把话咽回腹里，把声压在嗓眼；学古人所谓“口衔金石”，只不过我衔的，是自卑凝成的碇。
于是镜头甫亮，第一声招呼仍自喉间硬挤而出：尾音发飘，底气发虚，连“像样”二字都带颤，仿佛那二字一经出口，先碎在风里。
所谓自习直播，实则是社团里临时支起的互助摊子，手机斜倚支架，镜头吝啬，只肯收留桌角两本书的轮廓；台灯筛下一团暖黄，如有人自天边剪下一角月色，摁进木纹。静，静得近欺，亦似一口老井，我立井沿，不敢探身过深——若回声先我而答、先我而泄，那便不是直播，是凌迟示众。
林月，近在咫尺。
她觑我不觑屏，笔触压得极细，像怕惊动空气里那缕将成未成之物，一碰即碎；我于侧畔，反觉自身如悬线之系，一扯即踉跄。
在线数其实不多，两三百上下。然两三百双目叠成一眼，也足以将我按在浅滩——能呼吸，不得高声。互助组开播已三周，我仍不耐把晨昏掰成碎片，供人咀嚼。学姐却说，要令观众信你，信镜头前那个你，是“被看见、被承认”的。
我任互动之职。
主持学姐在镜头外压喉：“陆屿，跟观众打个招呼。”
我抻出笑，却像抻一截薄布：“大家好，我是数学系陆屿。”
弹幕自屏上滑过，如鱼群之掠浅岸，倏聚倏散，观者喧哗而我不闻其名。
有人问：侧畔何人？
又有人起哄：“女学霸？美女学霸？”
我下意识地想说，不过是同组。话到唇边，又忆学姐之嘱——要热络，要叫人“驻足一观”如市肆招幌。
我将声调放软半度，若于刃口上缠薄棉：“这位是林月，很厉害。”
林月抬头，目光掠过屏沿。
那眼神很静，静而锐，如刀背贴上腕际：未割，已令人不敢轻举妄动。
我忙将视线撕回弹幕，作忙碌状。然掌心早溽，汗渍黏着机壳，又凉又腻。我惧多觑她一眼，教屏上众生读出些什么；可又管不住那窥视的冲动——想知她，可会只因我那句圆场的“很厉害”，便把我看成油滑、市侩的人。
我坐定，伸手去旋音量，欲把起哄按回匣中。
指节擦过蓝牙耳机仓盖。
咔哒。
我自以为稔熟，自以为万无一失。
镜外，学姐比了个“稳住”，如教练在末拍把一口匀净的呼吸推入我掌。我亦想圆场，想收束，想将节奏重系于“自习”二字的鞍上，却不知命运有时偏喜反手为箍，箍我指节发白、呼吸倒错。
三分钟后，弹幕遽然异状。
不。
非“变”，是“狂”。
满屏问号、惊叹，若暗中有无数只脚齐跺，又若溽暑前蚁阵溃堤，密而乱，无孔可钻。
主持学姐遽然俯身，面白如纸，指在屏上疾点，若触电。
我醒悟得太迟——
我未关麦。
换言之，我自以为关去的是鼓噪，实则把自己推入鼓噪之核，如将私言掷于广场，回声自四面涌来，逃无可逃。
我方才那一句，又轻又软，全不似合该在直播间中响起的话。
我竟听见自己说：“林月，你别怕我。”
全场一沸。
主持学姐手颤若过电：“关麦！关麦，陆屿！”
脑中一嗡，色白为荒。
林月身未移。
她唯搁笔、徐徐侧过脸，如在审视一件自高处跌落的瓷——碎者非器，实乃我也。
我张口欲解，可解什么？
那话确出唇齿，字字不虚，可它本不该在直播间里。它该烂在走廊尽头、烂在****阒然无人的楼梯、烂在我以为唯有月色肯收留的影里——三处都是暗，暗里才收得下一句未竟的真心，哪堪两万双眼睛、两万个指尖、两万种揣测。
弹幕已作杠，将我一抬而过。
有人说我装纯，有人说我钓人。
有人说林月脸红——实未红，她只是更白，白如新雪又覆一痕薄霜，教人心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