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订婚宴上的那本红账册
许栀年做婚礼策划七年，见过太多眼泪。
有人哭，是因为终于嫁给想嫁的人；有人哭，是因为婚礼办到一半才晓得，自己不过是对方家里一桩账的尾款。前者眼泪热，后者眼泪凉。凉的东西一落下来，连脸上的粉都像结了一层霜。
她原先以为，自己这辈子总不至于把后一种事遇在自己头上。
订婚宴开在海州城西的云熙酒店三楼，厅不算太大，装得却精致。她亲手挑的香槟玫瑰铺在台口，灯串从香槟塔边上垂下来，亮得轻轻巧巧，像一场被人修过边角的梦。主持人还在暖场，音响里放着她最初选的那首钢琴曲，不知道怎么，今天听着格外冷。
许栀年站在化妆间里，裙摆铺了半地。化妆师在给她补最后一层口红，手势很小心，像怕碰坏一件贵重瓷器。
“许老师，你今天真好看。”小姑娘笑眯眯地说。
许栀年对着镜子弯了弯唇：“今天我不是许老师。”
“那是什么？”
“今天我是给别人看的新娘。”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新娘这两个字落在舌尖上，居然带着点陌生。她从包里摸手机，屏幕亮起，未婚夫蒋砚声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一句：我妈那边亲戚多，等会儿你多担待。
多担待。
蒋家人最爱说这句话。上回双方父母正式见面，蒋母赵桂芬嫌她母亲穿得寒酸，也是这句话；去年定下婚期，蒋家提出彩礼走个形式，意思意思就行，转头却暗示她陪嫁一套城南的小两居，蒋砚声也是这句话。说得多了，像一把被人磨得油亮的刀，外头看着不利，真划到骨头上，却一丝不走空。
门外忽然起了一点小动静。助理乔荞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有点不对。
“栀年姐。”
“怎么了？”
乔荞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你手机借我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许栀年皱了眉，接过她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酒水间的监控回放，画面角度不算好，却足够看清几个熟人。蒋砚声正和***站在角落里，同蒋家舅舅说话。桌上摊着一本红封面的记账册，还有几张复印的房产资料。
赵桂芬说：“城南那套房加上她那二十万存款，先拿去给阿庭付首付。她自己做婚礼这行，嘴巴会说，哄一哄就过去了。反正人进了门，钱不还是一家人的。”
蒋舅舅笑出了声：“那彩礼呢？”
“彩礼还真给啊？”赵桂芬把手一摆，“走个过场得了，回头再让她带回来。她那妈身体不好，以后养老还得靠我们砚声。这笔账，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蒋家亏。”
画面里的蒋砚声靠着柜台，衬衣熨得平平整整，脸上没有半点难堪，也没有反驳。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说：“房子先写阿庭名，不然他对象那边不好交代。栀年那边我来讲，她好面子，不会闹大。”
许栀年看着那句“她好面子，不会闹大”，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金属勺在空杯壁上刮了一下，细细的，刺得脑仁发紧。
她手不抖，脸色也没变。只是低头又看了一遍监控，像生怕自己眼花，看错了谁。
化妆师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乔荞更急，声音都发颤：“栀年姐，要不先把订婚礼停了？”
许栀年沉默了好几秒，突然问：“那本红账册，谁拿着？”
“现在好像在蒋阿姨包里。”
“不是。”许栀年把平板合上，眼神安静得出奇，“我是说，那本账，谁替我记着？”
乔荞没听明白，愣在原地。
许栀年站起来，把裙摆理顺，慢慢脱掉手上的白纱手套。她指节生得细长，干活的人手，哪怕今天做了漂亮指甲，也还是看得出一点骨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灯光照得很白的女人，忽然有点想笑。
她这些年替客户写流程表、控预算、算人情，连鲜花损耗率都算得清清楚楚，到头来，自己竟差点成了别人账本里一页最好翻动的纸。
“乔荞。”
“在。”
“帮我把我妈请到休息室，别让她先出去。再去前台给我借个麦，备用的就行。”
“你要做什么？”
许栀年拎起那只放着礼金明细的牛皮文件袋，声音轻轻的，像不是要去砸场子，而是要去改一场流程。
“我去把今天这笔账，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