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中人
我叫沈玉。
今年十七岁。
就在昨天，我把姐姐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说姐姐不小心滑倒了。
我没能抓住她的手。
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满脸伤疤、五官扭曲的丑八怪，正在为失去了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姐姐而悲痛欲绝。
可我自己知道。
我心里在笑。
我终于除掉她了。
那个道士说得对。
丑的会害死美的。
我是美的那个。
我当然要活下来。
这个念头持续到今天早上。
持续到我推开姐姐房间的门，想拿走她梳妆台上那面她从来不让我照的镜子。
我想看看我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然后——
我看见镜子里有一张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像是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左眼比右眼高出半寸。鼻子歪在一边。嘴唇厚得不成比例。皮肤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身后。
没人。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个怪物也跟着咧了咧嘴。
我笑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
我见过这张脸。
我一直都见过。
只是有人告诉我，这张脸叫做好看。
梳妆台上的粉盒被我打翻了。
粉末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一把抓起镜子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碎片里映出无数个我，无数个怪物。
“这不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不是我！”门口的妈妈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她看见我蹲在碎玻璃中间，一把抱住了我。
“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镜子里的不是我！”
我抓着她的袖子，“妈，那个不是我！”
妈妈捧起我的脸。
眼泪从她那双向来温柔的眼睛里流下来。
她那么美。
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发亮，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三十出头。
可我的脸在她手里，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玉儿，”她哽咽着说，“你听妈妈说——”
“那个不是我。”
“是你。”
妈**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玉儿，一直都是你。可你要知道，这才是最好看的样子。”
我愣住了。
“什么？”
“这才是最好看的脸。”
妈妈用指腹轻轻描过我歪斜的鼻梁。
抚过我凹凸不平的额头。
动作虔诚得像在**一件圣物。
“玉儿，妈妈没有骗你。你长得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别的小孩是普通的好看，你是天上的好看。天上的东西和人间的怎么会一样呢？”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面小圆镜，举到我面前。
我又看见了那个怪物。
“你看这双眼睛，”妈妈说，“左眼高右眼低，这叫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你看这鼻子，歪的，这叫不走寻常路。你看这些疤——”
她**着我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像在**一朵花。
“这叫破相。破了相才能挡灾，才能镇住你的美貌。不是所有人都配长你这样一张脸的，玉儿。你是老天爷千挑万选出来的宝贝，所以老天爷给你做了记号。”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怪物。
左眼高，右眼低。鼻子歪在一边。
嘴唇厚得像两条香肠。皮肤上爬满了疤痕。
“这叫好看？”我问。“这叫最好看。”
妈妈斩钉截铁地说，“你觉得姐姐好看吗？”
我想了想。
姐姐有一张正常的脸。
五官对称。皮肤干净。眼睛大小一致。鼻子在脸的正中间。
“姐姐……不好看。”我说。
这些都是妈妈从小告诉我的。
妈妈说姐姐那种长相叫普通，普通就是丑。
我这种才叫特别，特别就是美。
美和丑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东西才是珍贵的。
“对了，”妈妈微笑起来，笑容里有泪光，“姐姐那种叫丑，玉儿这种叫美。你记住了，全世界只有我们懂什么是真正的美。”
我点了点头。
我好像明白了。
对，我见过自己的脸。
我一直都见过。
家里的水缸里映出过我的脸。
姐姐的梳妆镜里映出过我的脸。
下雨天地上的水洼里也映出过我的脸。
我从来都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我只是不知道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