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未冷
血，从喉间涌上来的时候，扶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作呕的扭曲。他看见自己苍白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见那张写着“赐死扶苏”的诏书在风中微微颤动，看见上郡苍茫的天际线上，落日像一枚烧红的铜钱，正一点一点沉入黄土之下。
他的嘴唇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父亲……”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是无尽的黑。
扶苏以为自己死了。作为始皇帝的长子，他在上郡监军多年，见过无数次死亡——有敌人的、有将士的、有边民的。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但当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命从身体里抽离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更深的开始。
一种刻骨铭心的、对真相的执着。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赵高谄媚的笑脸，李斯闪烁其词的眼神，胡亥躲在角落里的得意。那封赐死的诏书……真的是父亲的意思吗？
他与父亲的关系的确僵硬，但父亲真的会杀他吗？
没有答案。只有死亡。
直到那道光闪过。
像是从万丈深渊中突然被人拽了上来，扶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后背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惊慌。
扶苏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他的贴身内侍赵福。赵福年纪大了，跟在他身边十几年，鬓角早已斑白，此刻正端着一盏油灯，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赵……赵福？”扶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奴在，老奴在。”赵福连忙放下油灯，凑上前来，“公子是不是又做噩梦了？老奴这就去请医官——”
“等等。”
扶苏按住他的手，缓缓坐起身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间简朴但整洁的屋子。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简牍，角落里放着一副半旧的铠甲。窗外的天色还是暗沉的，但远处隐隐透着一丝鱼肚白。
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
上郡。他监军上郡时的住所。
可是……
“赵福，现在是什么年月？”扶苏强压着心头的震撼问道。
赵福一愣：“公子这是怎么了？如今是始皇帝三十五年啊。”
始皇帝三十五年。
扶苏的瞳孔猛地一缩。始皇帝三十五年，他还没有死，父亲也还没有死！那封赐死的诏书还没有来！
他死了。
他又活了。
他重生了。
“公子？公子？”赵福见他脸色煞白，急得直搓手，“老奴真去请医官吧？”
“不必。”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但他的脑海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着。
前世，始皇帝三十七年，父亲在沙丘病逝。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遗诏，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他在上郡接到假诏书后，含恨自刎。
而那封假诏书上写的罪名是——“不孝”。
何其可笑的罪名。他扶苏身为长子，何时有过不孝之举？不过是因为他与父亲在治国理念上有所分歧，他希望宽刑缓政，父亲坚持严刑峻法。父子之间的政见之争，被赵高那个阉人利用，成了杀他的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知道一切。
扶苏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格外清明。他看向赵福，沉声问道：“蒙恬将军何在？”
“将军？”赵福没想到自家公子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蒙恬，“将军自然在上郡大营。公子昨日还与他商议过**事务，怎么今日就忘了？”
昨日还商议过。
扶苏心中一定。蒙恬，大秦的北疆柱石，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统帅。更重要的是，蒙恬对他扶苏忠心耿耿，前世接到假诏书时，蒙恬曾力劝他不要轻信，说其中必定有诈。
是他自己，是他扶苏自己愚孝，以为父亲真的厌弃了他，才选择了自尽。
想到这里，扶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前世的自己多么愚蠢啊，明明手握三十万大军，明明有蒙恬这样的猛将支持，却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生起过，就那么轻易地把命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