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骂过***、刽子手、缺德、不得好死。
骂得最凶的一次，一个男人把椅子砸在我身上，我没躲。椅子腿断了，我的胳膊肿了半个月。同事问我为什么不躲。我说，他刚死了儿子，让他出出气。同事说，你就这么贱？我说，不是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十九岁，刚考上大学。他在器官捐献志愿书上签过名，**不知道。儿子走了，我去问**能不能捐。**以为我是来趁火打劫的。
那是我干器官捐献协调员的第三个月。那一个月，我瘦了十二斤。
十年了。十年，我被赶出过病房，被扇过耳光，被骂“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也跪在地上给家属磕过头——不是求他们捐，是替那个等器官的、快要咽气的孩子，磕一个。
有人问我，你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死了，还能让别人活着，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但这话我不敢当着家属的面说。说了，怕***。
我叫沈念。那年我三十一，刚从报社辞职。不是不想干了，是主编把我那篇老程的稿子删得面目全非。我想写点没人删的东西。有人介绍我来红十字会，说有个岗位叫“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缺人，你敢不敢干？
我说，有什么不敢的。后来我才知道，我高估了自己。
1 第一次，我就被骂跑了
第一天上班，老周问我：“你会哭吗？”
我说：“不会。”
老周说：“那你还干不了。你得学会哭，也得学会不哭。该哭的时候哭，家属觉得你跟他们一起痛。不该哭的时候不能哭，你哭了，谁替他们扛？”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老周说，慢慢来。他给我讲协调员的职责，还特别提到：根据**最新的《人体器官捐献和移植条例》和医学实际，一个人理论上最多可以捐献心、肝、肺、肾、胰腺、小肠等主要器官以及眼角膜组织，如果全部成功移植，最多可以挽救八个人的生命。老周说：“这个数字，你要记在心里。它不是你劝人的话术，是你肩上的分量。”
我是学新闻的。我以为器官捐献协调员就是跟家属讲道理：人死了，火化也是烧掉，捐出来救别人，功德无量。我想得太简单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不是讲道理。是在一个人最痛的时候，跟他讲道理。
很快，老周接了个电话。某医院ICU，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姑娘，脑外伤，救不回来了。家属在走廊里哭成了一团。我站在走廊拐角，腿都在抖。老周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先看我怎么做，别说话。”
他走过去，没有马上提捐献。他先是蹲在那个姑娘母亲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递过去。纸巾是普通的心相印，带着淡淡的香味。他蹲了很长时间，等哭声慢慢低下去。走廊里只有ICU里面仪器的滴滴声，隔着一道门，很轻，但很密。
老周开口了。第一句不是“您考虑一下捐献”，而是“阿姨，她叫什么名字？”
“小敏。”**终于开口了，声音都是哑的。
“小敏。好名字。她平时爱吃什么？”
**愣住了。也许她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说“节哀顺变坚强一点”的时刻，有人问她女儿爱吃什么。她讲了很多：小敏爱吃她做的***，每次回来都要吃一大碗；小敏说妈做的饭最香。老周没有打断她。我听着那些琐碎的事，忽然明白了老周为什么能在这个岗位上干这么多年。他不是在跟家属谈“捐献”，他是在帮家属记住那个离开了的人。
过了很久，老周轻声问：“阿姨，小敏有没有跟您提过，她愿意在离开后帮助别人？”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温柔瞬间变成了警惕。“你什么意思？你是来要她的器官的？”旁边的亲戚围过来了，七嘴八舌。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大：“你们红十字会就是干这事的！人还没死，就来要器官！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老周没解释。他说：“对不起，打扰了。您节哀。”然后拉着我走了。出了医院大门，我蹲在路边，浑身发抖。那是我第一次面对那种场面。那么多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我拉了拉老周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