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
车子驶离国道，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时，天色已经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
我叫林砚，今年二十七岁，在城里做设计，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老家。这次回来，是因为爷爷托人带话，说家里祖坟边上的荒草长得不像话，再不管，怕是要压了坟头，坏了**，让我务必清明前回来一趟，跟着他一起去上坟、除草。
我本不想回。
城里的工作堆成山，熬夜改图改到眼冒金星，连睡个整觉都是奢侈。可电话里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反复只说一句：“你必须回来，这草，得你亲手拔。”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毛。
从小到大，爷爷对祖坟的事看得比命还重。他是村里少数还懂点老规矩的人，婚丧嫁娶、动土迁坟，村里人都要来问他一句。在我印象里，他极少用这种近乎命令又带着恐惧的语气跟我说话。
拗不过，我只好调了休，买了最晚一班车票，转了大巴，又搭了同村人的顺风车，一路颠簸着往林家坳赶。
林家坳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四面环山，树密得遮天蔽日，一到傍晚，山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拍打着什么。村里年轻**多**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小孩，走在村道上，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显得格外空寂。
顺风车把我放在村口就走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脚下的土路松软，带着雨后的腥气。路边的田早就荒了，长满了齐膝的野草，风一吹，草叶倒伏，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泥土，像是大地翻起的眼白。
家里的老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黑瓦顶，院门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爷爷？”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个个踮着脚走路的人。堂屋的灯亮着，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光线散不开，只把屋子照出一片朦胧的暗。
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却没点着，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墙上的老相框。
相框里是林家几代人的照片，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还有我小时候被奶奶抱在怀里的模样。照片泛黄，边角卷翘，像是被岁月啃过一样。
“回来了？”
爷爷缓缓转过身。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不过大半年没见，爷爷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硬朗的身子佝偻下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神浑浊，里面裹着一层散不开的灰雾，看着我的时候，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亲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即将踏入险地的过客。
“嗯，刚到。”我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压下心里的不适，“路上有点堵，回来晚了。”
爷爷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喝口水，歇会儿。明天一早，咱们上山。”
“上山？”我愣了一下，“不是说明天上午去上坟吗？这么早？”
村里上坟一般都是太阳出来之后，趁阳气足，很少有人天不亮就往祖坟山跑。祖坟山在村子后山最偏的位置，林木茂密，阴气重，老人们都说，凌晨那阵儿，是阴阳交替的时候，最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
爷爷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次不一样。那草……等不到太阳出来。”
我心里的不安更浓了：“草怎么了？不就是普通的荒草吗？实在不行，我多拔一会儿就是了。”
爷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是荒草。”
“那是长在坟头上的头发。”
我浑身一冷，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背。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堂屋的灯泡晃了晃，光线忽明忽暗，墙上的照片在光影里忽隐忽现，照片里太***脸，看上去竟像是微微偏了偏，正对着我笑。
我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爷爷，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