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用两张布票看清了人性
一九五三年深秋，北京的风刮得正紧。西单百货大楼的布匹柜台前，人挤得像是沙丁鱼罐头。汗味、尘土味和新布特有的棉浆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桂香被夹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那三张浅蓝色布票——那是她存了大半年的积蓄，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售货员尖利的嗓音在高处响着：“排队！都排队！”
可哪里还有队形。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前涌，眼睛紧盯着货架上最后一卷枣红色灯芯绒。那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绒绒的光泽，像冬天里一簇温暖的火苗。
“我要三尺！那红布！”林桂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嗓子都破了音。秀英昨晚睡前还趴在炕沿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在布满水汽的窗玻璃上画了件歪歪扭扭的小袄子，怯生生地问：“妈，过年我能穿红的吗？不要全红的，就领子上有一圈红边就行。”
她的手终于扒住了柜台边缘，指尖离那卷红布只差半尺。售货员正用木尺量着布，刺啦——扯布的声音像撕裂了什么。还剩最后一尺半了。
“同志，这红布我要了！”她急得探出半个身子。
就在这时，那道尖得像铁丝划玻璃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运输队王德发家的吗？”
林桂香后背一僵。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虎子妈。
那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要让全场听见：“大伙儿瞧瞧！这位林桂香同志，昨儿个我可是亲眼瞧见，她家二小子建军从学校食堂出来，手里捏着半个窝头，咬了一口，‘啪嗒’就扔沟里了！”
人群突然静了一瞬，所有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虎子妈从人缝里挤上前，一张圆脸上堆着夸张的同情，眼睛却亮得瘆人：“家有余粮这么糟践，还好意思跟我们这些勒紧裤腰带的人抢这救济布？街道上可说了，今年的布票要先紧着真正困难的群众！”
林桂香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建军确实说过食堂窝头酸了，她明明叮嘱过，就是酸了也得拿回来喂鸡。这孩子——
“李大姐，”她转过身，努力让声音不抖，“我家建军要是真扔了粮食，我第一个不饶他。咱们去学校对质也行。可您要是有意见，咱们去街道办说，在这儿嚷嚷，耽误的是大家买布。”
“去就去！”虎子妈嗓门更大了，叉着腰，“我倒要问问街道，这种浪费粮食的家庭，配不配领这计划布！”
售货员不耐烦地敲柜台：“还买不买？不买让开！”
最后一尺半红布，就在林桂香眼前，被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麻利地扯走了。女人瞥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让让，都让让！”后面的人挤开她往前涌。
林桂香的手还僵在半空。就在她要被挤出人群时，旁边一个矮瘦女人——虎子**跟班张婶——突然开了腔：“桂香啊，不是我说，你家那点事，胡同里谁心里没本账？王师傅在单位得罪了人，你这又……唉，要我说，这布今天你就别买了，买了也落不着好，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这话毒，像软刀子。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林桂香猛地站定，目光从虎子妈脸上移到张婶脸上，又扫过那些看热闹的眼睛。她突然笑了，笑声很干，像枯叶子被踩碎：“张婶，您这话我倒听不懂了。我家老王在运输队安全行车八年，年年先进，他得罪谁了？是得罪了那些想让他倒腾汽油票的人，还是得罪了那些想用粮票换他布票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起来，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至于那半个窝头——李大姐，您既然看见了，劳烦您告诉我，建军扔的是哪个沟？东头的还是西头的？什么时候扔的？我这就去捞上来，要是还能吃，我当您面吃了它。要是不能吃，咱们一起去学校，问问食堂师傅，为什么给学生吃发馊的窝头？”
人群嗡嗡起来。有人小声说：“食堂窝头是酸，我家小子也说过……”
虎子**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
林桂香不等她开口，接着说：“至于您家虎子爸在粮站，上个月多领的那二十斤白面票——是街道特批给老家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