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楼我是认得的。
绿色马赛克外墙，六层，不高不矮。马路对面是曙光文具店，蓝底白字的招牌掉了最后一个字的偏旁，只剩下“朱光文具”，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四驱车，奥迪双钻，梦之队系列。隔壁是小浣熊干脆面水浒卡兑换点，门口挂着硬纸板写的牌子——集齐一百零八将，换变形金刚。
千禧年的夏天是不会结束的。
我站在马路这边，看着这栋楼。从我记事起，它就在这里。小学放学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路过，背着米奇书包，手里攥着一块钱的零花钱，在曙光文具店门口犹豫是买泡泡胶还是买大大泡泡糖。
泡泡胶是粉红色的，装在小铝**，挤出一点黏在吸管上吹，吹出来的泡泡带着刺鼻的香蕉水味道。大大泡泡糖是长条形的，外面的糖纸印着**图案，嚼到没味道了就吐在路边，被太阳晒成黑黑的一小块，粘在地上扣都扣不下来。
这些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但我今年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岁的人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看着一栋二十年前就该拆迁的老楼，不应该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粉笔灰混合着烤香肠的味道。
我应该在公司加班。
或者在家里睡觉。
或者在任何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地方。
可我不在那里。我在这里。怎么来的，不记得了。什么时候来的，不记得了。身上的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衫，领口有点松，下面是一条深蓝色运动裤，侧面带白条的那种。脚下是一双回力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橡胶。
我变小了。
手背上的皮肤很嫩，没有青筋，没有毛发，指甲缝里有一点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单元门开着，门上的弹簧锈得拉不回去，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不用进去就知道——三楼拐角有一块墙皮鼓了包，四楼扶手缺了一根栏杆，五楼东户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边角卷起来了。
这些事我都知道。
可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住过。
一
楼道比我记忆中窄。
但所有东西都比记忆中窄——因为你变小了，所以你看到的世界变大了，这是常识。可这条楼道不是因为这个窄。它是真的比记忆中窄，好像两面墙在缓慢地向中间挤，慢到你看不出来，但你能感觉到。手指扶着墙壁往上走，水泥墙面又凉又糙，摸久了手心会发麻。一楼的灯坏的，二楼的灯也坏的，三楼的灯泡还在，但它不亮，钨丝断了，隔着玻璃泡能看到里面烧黑的痕迹。
墙上贴着小广告。不是现在的假证贷款收驾照分，是零几年的那种——中国移动神州行，周杰伦代言，举着手机露出半边脸，广告语写着“我的地盘听我的”。还有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英雄》，***和梁朝伟面对面站着，上面的字还能辨认——2002年贺岁巨献。这些广告贴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翘起来，纸面上蒙着一层灰，用手指一抹，灰尘下面的颜色还是鲜艳的。
二楼拐角，我在墙上看见了一张纸。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很重，纸被戳破了好几处。纸张是那种老式信纸，抬头印着红色印刷体的“吉祥如意”，我奶奶家以前有很多这种信纸，过年的时候拿来写贺年卡用的。笔迹有些歪歪扭扭，有些潦草，但没有一个字是错别字。
标题写着：妈**规定。
下面列了五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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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母亲不会说话。如果你听见母亲说话，不要回应。
第二条：每顿饭都要吃干净。母亲不喜欢浪费。
第三条：天黑之后不要出门。母亲担心你。
**条：如果你哭了，马上去洗脸。母亲不喜欢看你哭。
第五条：母亲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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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墙前面，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顶层的某处渗水，水滴一下一下地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听起来很远，又很近。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潮味，是老式洗衣粉的味道，是雕牌还是白猫来着？我小时候衣服上总有的那种味道，肥皂水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气息。
我把手伸进口